第十八章 记忆中的你（下）

“有什么关系？”杜瑶冷静的反问，她拢起黑色的袖子，将双手藏在阴影之中，“我们已经为这个问题吵过许多次了，我不想再同你争辩了，反正你也不会理解我的处境。”
杜瑶到底是杜玉的妹妹，她们又是一同长大的玩伴，李清雅也不想和她闹得太僵，只得放缓语气：“你为什么对此执念这么深？杜瑶，人总得向前看，并非说过去某刻是美好的，你便要永远保留那一刻，连一丝偏差也没有。再说，你难道希望杜玉再讨厌你一次？”
“他没有讨厌我。”杜瑶终于有了表情，那是慌乱的表情，她重复了一遍，“他没有讨厌我。李清雅，你不明白，不明白那段经历对我意味着什么，我不在乎杜玉是不是我的哥哥，我只知道他在我人生最灰暗的时候伸手拉了我一把。”
她顿了顿，继续说：“现在和当年不一样了，当年的哥哥有些单纯、幼稚，当然不能接受，但现在不同了，他都已经接受公孙若和那个叫谢千寻的，底线已经放低了。”
李清雅无奈，她知道杜瑶过继到本家前过得很糟糕，但没想到杜玉当时的无心之举给年幼的杜瑶造成了如此深远的影响：“所以你靠着你那些神秘的东西推动他和公孙若、谢千寻的关系？”
“结果很有效。”
“呆子绝对不喜欢你这么做。”
“只要能让我回到他身边，一切都好。”杜瑶闭上眼。
从井中爬出来后，一切都好像变了，又好像没有改变。变了的是她看这个世界的方式，她看得到充斥在莲子镇地底下被镇压的诸多妖邪，看得到霄飞练背后发光的灵体尾巴，变的是她存在的方式；没有改变的是其他人对她的态度，除了好奇她怎么突然喜欢留长刘海，怎么突然喜欢穿黑色衣服，怎么气质突然高冷起来外，与以前别无二致。甚至于最马虎的杜玉直到好多天后才惊讶地指着她说：“杜瑶你头发要剪了！太长了！”倒是让杜瑶无语了好一阵。
她觉得自己应该算是变成了鬼，或者是地缚灵之类的东西。但她能够在光天化日活动，也不怕什么狗血鸡血，除了不能离开莲子镇太远外，她觉得自己和正常人没有什么差别。
她找霄飞练问怎么回事，糊涂的小狐狸当然说不出个一二三四，这小糊涂蛋很多时候是被一种莫名的本能驱动的，她只是不想杜瑶死，便按照本能做了某种改写命运的行为。
杜瑶当然不肯罢休，她花了一整天的时间盘问霄飞练，才大概弄懂了她的意思。
按照霄飞练的说法，除了仙人外，世间一切都有命数，这是天道。而杜瑶的命数其实就是在某个夜晚失足滑入井中，就好像世人常说的阳寿已尽。正如她所想，她只不过是世界漩涡外围的尘埃，生得籍籍死得无名。而因为某种原因，她的命数与天狐勾连在一起，霄飞练不想她死，便本能地出现在莲子镇，出现在她身边。
而霄飞练利用妖怪的法术——杜瑶是这么解读的——救下了她，但她实际上阳寿已尽，救下来也只是冤魂野鬼。
杜瑶抓着头发，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太复杂，她有些烦躁，这些事比去私塾念书都麻烦。
“总之，我现在能和正常人一样吃吃喝喝？”杜瑶问。
霄飞练点头。
“我能出现在太阳底下？”
再度点头。
“我也不怕道士作法把我灭掉？”
霄飞练想了想，点头，又摇头。
“除了不能离家太远，还有比较体寒外，我不就是正常人吗？”杜瑶无奈。
霄飞练举手，此时的她正在换牙期，说话漏风：“还有还有，姐姐你以后可以活很久很久！”
年幼的杜瑶哪里懂这句话的分量，她更关心的是另外的事：“你不是说每个人都有命数吗？杜玉的命数怎么样？他会不会也有阳寿已尽的那天？”
霄飞练想了半天：“应该也有……”
“什么叫应该也有！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再不说清楚今晚不给你吃饭了！”杜瑶生气了。
霄飞练可怜兮兮地说：“我不知道他嘛……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要吃饭，不要饿饿……”
杜瑶觉得如果能当人最好，能别当鬼就别当鬼了：“你有没有办法帮杜玉在他命数已尽时续命？”
霄飞练摇头，又点头：“我只知道怎么帮你，不知道怎么帮他……”
杜瑶抓着她的小脸蛋一阵揉捏：“不行，你必须想个办法！”
霄飞练眼泪花花：“我记得妈妈说可以把尾巴毛给重要的人，这样可以保护那个人……”杜瑶说着要去拔她的尾巴毛。霄飞练又哭唧唧地说：“不是直接拔……我也不知道怎么拔|出|来……”
杜瑶泄气：“那要怎么拔毛才有用？”
“不知道……我饿了，姐姐……”
杜瑶和她闹了一阵，自己也饿了，于是叫下人送了一份中午没吃完的饭食，一鬼一狐窝在房间里吃饭。
霄飞练见杜瑶心神不宁，自告奋勇：“姐姐，等我以后学会了拔毛再告诉你！”
杜瑶哦了一声，她怀疑这小狐狸到底能不能学会，这小狐狸胃口倒是越来越大，喊饿越来越频繁了，总觉得她肚子越空，智力越低……
杜瑶忽然想到了什么：“飞练。”
“啊？”她含住鸡腿，茫然地抬头。
“我爹娘是不是也变成鬼，在某个地方幸福美满？”她语气中带有某种希冀。
霄飞练摇头：“没了。他们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没有了啊。
她以前还一直以为爹娘也成了鬼，总抱有他们还在哪里默默守护着她的天真想法。
她忽然觉得喉咙里苦涩，饭菜也不好吃了。房间里昏暗无比，虽然不怕光，但现在的杜瑶本能地喜欢躲在黑暗中。
霄飞练听到她细微的抽噎声，放下最爱的鸡腿，用油了吧唧的手抱住姐姐：“姐姐……别哭……我陪着你……”
“笨蛋，你是狐狸。”她抱住小狐狸，摸着她的脑袋。
就在这时，黑暗的房间里忽然透出一丝丝光芒，是杜玉凑到门前推门，大大咧咧地喊：“杜瑶~杜瑶~出来玩~”
杜瑶抹了抹眼泪，霄飞练也变回狐狸藏在床底下。
她打开房门，看到杜玉那张被光辉洒满的脸庞，她忽然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杜玉伸出手，笑着说：“走，牵着我的手，不要松手，我带你今天去秘密基地！”
杜瑶握住他的手，只想不要再失去了。
“好。”她说，“我会牵着你，不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