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女鬼的遮阳伞

那之后不久，老太爷就遣散了所有知情的下人，有的打发去了别的镇子，有的干脆是包些银钱送回原籍。那天之事，除了老太爷，便再无人知晓具体，连杜琰杜瑛兄弟也只猜到那天兴许是三弟和四妹之间出现了矛盾。
杜瑶被叫到老太爷面前，这是她第一次被批评。老太爷叫她跪在灵堂前，跪了一个下午。
那之后好几天，杜瑶都没有再见到杜玉。
杜瑶也好像回到了刚来杜府的那段时间，再也没踏出自己那小小的院子，她不知道杜玉去哪里了，也害怕知道。也许杜玉是去县城了，也许他是在躲着她，也许……
她失去了对生活的信念，每天只是默默地坐在井边，看风吹桑叶，看飞燕划空。这一次她怪不得谁，不能再怪老天，不能再怪命运，只能怪她自己。
她看着倒影中的自己，只见那女孩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她厚厚的刘海遮住双眸，嘴角下拉，好像对这世间充满了厌倦。
就在杜瑶万念俱灰时，忽然头顶的阳光被遮蔽。她茫然地抬头，发现不知何时有人给她撑起一张覆了黑纸的皮伞。
杜瑶回头看去，惊喜地发现是杜玉在为她撑伞。
“哥……”她喉头涌现许多话语，全部挤在一起，居然一句也说不出。
“……给你。”杜玉语气有些僵硬，似乎是没想好以何种态度面对她。
他抓了抓下巴，想了半天才说：“都说鬼很怕光，给你找人做了把伞，这样就不会怕光了。”
杜瑶接过伞，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以她现在的年龄，根本无法分清心中那各色的情感。接过伞，手上一沉，心中却是莫名心安了许多，嘴边那些话语自然流露出来了：“哥，对不起。”
杜玉撇了撇嘴：“你不会像那天一样，呜呜呜地飞过来了吧？”
杜瑶羞愧地低下头：“不会了。”
见到他熟悉的杜瑶回来，杜玉终于松了口气，他走到井边：“……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还以为杜瑶被厉鬼俯身了……还以为她再也回不来了……”
杜瑶头埋得更低了。
“那天的事，我谁也没说。”杜玉一边偷看杜瑶的表情一边说，他还是害怕杜瑶再次变成那厉鬼模样，“你到底是我妹妹杜瑶，还是一只鬼啊？”
“我就是杜瑶。”杜瑶急忙说，“我只是在几年前摔下井里，阴差阳错下成了这个样子。”
井？
杜玉凑到井边向下看，杜瑶连忙护住他：“小心。”她可不希望杜玉也变成这阴森的鬼样子。
井水幽幽，不知隐藏了莲子镇古往今来多少秘密。
杜瑶怕杜玉误会，又解释道：“变成鬼后，我有时候没法控制自己，容易钻牛角尖……”
“什么牛角尖？”杜玉愣愣地问。
杜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落井的时候，想的其实是当初我们的约定。”
杜玉指了指自己：“……是兄妹成亲的哪个约定吗？”
“嗯。”杜瑶颔首。
杜玉靠在井边蹲下，他此刻对杜瑶的恐惧已经逐渐淡去：“为什么是我呢？杜瑶……”
“因为是你在我失去期望的时候拉了我一把。”杜瑶鼓起勇气，对杜玉坦白，“我不是在杜府长大的，我压根不在乎我们是什么关系，我只知道我爹娘死了，我被人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没人在意没人喜欢，只有杜玉哥哥你会每天每天来陪伴我……对我来说，这已经是比任何人任何事都重要的东西……所以……所以……”
所以她在听到杜玉和李清雅有了婚约，又听到杜玉说出那些话语后才会失控。不知不觉间，杜玉居然成了她生存下去的信念。她看书上说，每个鬼都有执念，因为执念化解不掉无法往生才会变成鬼，她想，杜玉也许就是她的执念。
杜玉蹲在她面前，忍不住握住她的小手：“但是杜瑶，镇子上还有很多有意思的人和事啊。”
“哥，你不一样。你不一样。”她摇头，“我之所以变成鬼，就是因为心中的执念消散不去。”
杜玉问：“如果执念消散了呢？”
“我不知道。也许就转世轮回了吧。”她其实知道，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她也许会和爹娘一样，从此消散在世间，这世间可没有阴曹地府，没有转世轮回。
杜玉怔怔地看着他，试图在脑海勾勒出所谓转世轮回的轮廓，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对于两个孩子来说无异于童话，毫无实感。他站起身子，为杜瑶扶了扶黑伞，他觉得，杜瑶还是不要转世轮回好……虽然她有些吓人。
“哥……”杜瑶眼眶湿润，她心中情绪汹涌，但这次她却死死按捺住。
“但是，杜瑶……我不想让李清雅失望。”杜玉摇头。
“我知道。我知道。”杜瑶忍住眼泪，“从今往后，我还是你的小妹，我不会再提任何要求，我会把所有的一切都藏起来，不会再让你为难。”她觉得这段时间她长大了许多，好像一夕之间成了大人，告别了过去那无忧无虑的童真岁月。
只有幼稚的孩子，才会天真地以为占有了他的身体就相当于独占了他的心灵。
杜玉看着她那可怜的模样，心中发涩，他说不清心中这股感觉是什么，只觉胃部一阵发酸，然后是莫名的绞痛。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杜瑶，于是只能狼狈地走开。
杜瑶默默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并未如以前“杜玉的跟屁虫”那般跟上去，而只是撑着黑伞注视着他，眼神坚定，似乎下了某种艰难的决定。
从这一天起，杜瑶喜欢穿一身黑色衣裙，喜欢用刘海遮住双眼。
从这一天起，杜瑶甚少露出笑容，永远一副冰冷的面孔。
也是从这一天起，过去亲密无间的兄妹二人往来越来越少，某种阴暗的东西被杜瑶藏在更深更深的地方……
杜玉捂着脑袋，消化着脑海里那些碎片般闪现的记忆，所有的画面浮光掠影般划过，最后停在一口井前。
他怎么也想不到，他和杜瑶之间居然有如此孽缘，过去她种种奇怪的行为都有了缘由。
原来莲子镇不止有狐妖，还有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