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井边

杜玉牵着杜瑶往她院子里那口井走去，二人的手相握，沿途遇到的下人窃窃私语。杜瑶想挣脱，但使了几次劲，发现杜玉攥得死死的。
杜瑶的手冰凉凉，印证了她女鬼的身份。
杜玉不发一言，牵着出奇乖巧的杜瑶走到井边，那口井如今已经被一块木板、一块石头封上，早已不再启用。杜玉捋起袖子，打算推开石头，可那石头重得出奇，杜玉不施展杀法的情况下居然推不动，可是他如今没了颜绫心施展的镇宁针，早已不能随意施展杀法，便尴尬地看向杜瑶：“杜瑶，你帮我推一下。”
杜瑶哦了一声，随手就将那石头推开，见杜玉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她才连忙解释：“我让霄飞练施了法术，其他人推不开。”
杜玉探头看了眼已经干涸的井底，随后找了根结实的绳子系在那块重得出奇的大石头上：“杜瑶，帮我看着。”
“哥……你做什么？”杜瑶愈发不解，他不是都已经说不能跨越血缘之隔吗？她其实都开始后悔给杜玉喂童真果了，她还以为经过这么多事后，哥哥已经能接受她了……
杜玉不答，闷声顺着绳子往井底落去。井底结满了青色发黑的苔藓，还有一些斑驳的碎石，碎石间还有被流水腐蚀的绸缎残片。杜玉拨开碎石，从中挖出一具白骨，骨相神奇地完好。杜玉背上白骨，顺着绳子爬回地面。
杜瑶看着他背出来的那具白骨，惊呼一声，伸手要去抢。
杜玉避开她：“慢着！”他伸出一根手指：“你先听我说完。”
杜瑶犹豫片刻，终于缓缓点头。
“这是你吗？”杜玉将那白骨平放在地上，是一具小女孩的骨架，那女孩死在一个最天真烂漫的年纪。
“……是。”面对杜玉严肃的目光，杜瑶越来越没有底气，她的身形不断变小，最后居然变回了小女孩的模样。杜玉想得没错，女鬼哪里会和人一样成长？她从始至终都停留在过去那个夏天。这也是她执念如此之深的原因。
杜玉叹了一口气：“杜瑶，为什么是我呢？”
杜瑶眼泪晶莹：“我……我说过很多次了，因为是你在那个时候拉了我一把……”
“你也知道是那个时候。”杜玉蹲在她面前，看着可爱的小姑娘，“你要学着向前看，杜瑶，人是会长大的，我会从那个时候一无所知对你又喜又怕的小男孩长成现在这个杜玉，你也应该要长大，不是假装出来的身体长大……”
杜玉按了按自己的心口：“而是心要长大。”
杜瑶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我知道了，我改就是，你不要说了。”
杜玉按住她的脑袋，为她抹去眼泪：“傻妹妹，你只在意以前我和你的点点滴滴吗？现在呢？我回到杜府后呢？我陪你坐在茶亭里，听你说杜府最近发生的事，再评价一下你亲手熬的粥汤，这些平淡温馨的时刻呢？”
“我只是个鬼，我哪里能长大，你说的这些我都不懂……”杜瑶哭啼啼，变成小女孩模样后，她连性格都变回孩童了。过去这么多年，假装长大一定很困难吧，毕竟她其实永远停留在了过去。
杜玉看到爷爷的现状后，更加深刻的明白，人都是会长大的，从儿童长成大人，从大人长成老人，再等到某一天老死过去。他也会死，会老得不能动弹，等到那天，谁还能继续陪伴着这个永远停留在过去的孤魂野鬼呢？失去目标的她又将何去何从呢？
杜玉不希望自己过去对她的善意，反而成了禁锢她一辈子的枷锁，他过去对杜瑶好，并不是希望未来杜瑶成为他的附属品，而只是希望她开心快乐。
“杜瑶，看着我。”他重复了一遍，“看着我。”
杜瑶大大的眼睛里积满了眼泪：“我错了就是，你别说了，我不想再伤心了，已经有过一次了，不想再来第二次……反正我错了，我会改的……”
“杜瑶，听我说。”
“……”
“过去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我妹妹，我对你是兄妹之间的关护之爱。”杜玉说，“而现在我依然喜欢你，我必须要承认我会有一些不道德的眼光打量你，连我自己也不确定我对你的喜爱是否还一如既往地纯粹。以前的杜玉什么也不懂，所以我那时候会对你表现的热情而感到恐惧和害怕，但你的哥哥我如今长大了，我已经能感受到你的热烈，回应你的期盼了。”
“……哥……”
“所以，我希望你也能从过去走出来，看看现在的我，现在的世界。你不需要对过去的什么感到羞耻，也不需要对过去的回忆视若珍宝，杜瑶，我们未来还有很多年，还有机会创造更多美好的回忆。”
李清雅说得没错，关键不在于杜瑶怎么想的，而在于他是怎么想的。杜玉这段时间每天晚上都在想杜瑶的事，他反复考虑了很多遍，如果有朝一日杜瑶也类似小师妹那样突然离开了他，他会作何反应？想通这点后，杜玉的想法就坚定下来了。
他必须要承认，他已经不配成为楷模弟子、道德模范了。
他想要杜瑶陪伴着他，他会因为看到她的臀腰而心神摇曳，会喜欢在下午时找妹妹闲聊，会给她当练习剃须的帮手。不是那个当初说要“把一切藏起来”的杜瑶，而是能不再压抑自己的杜瑶。
“杜瑶，我希望你向前看，我们一起。”他平静地说。过去他太过幼稚，如果他能早一点体量杜瑶的情绪，也许她也不会坠入水井，更不会一错到底。
杜瑶哇呜一声哭了出了，她拥入杜玉怀中，多少年的压抑在今天宣泄了出来。直到今天，她才感到仿佛从若干年前的那个夏天的束缚中解脱了。曾几何时，她牢记当初对杜玉的许诺，面对重新回到杜府的杜玉表现得不冷不淡，为了不再让他反感，一再克制自己如火焰燃烧般的感情，她从未想到有一天杜玉会主动来包容、体量她。
当初，因为李清雅那句“兄妹不能成亲”而积郁下来的黯然思绪，终于在此刻烟消云散了。
“哥……哥！杜玉……”她反复叫着杜玉的名字。
杜玉抱着她，等着小女鬼宣泄完，感到自己的肩膀都被泪水打湿了。
“……你不是说，血脉不能僭越……你也答应了爷爷……”她小声说。
杜玉回头看了一眼那小小的白骨：“你现在已经和杜家没有血脉了，你已经是鬼了。杜瑶，抬头往前看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这具白骨去向爷爷坦白，再为当年的事向他认错，我和你一起。”
杜瑶娇躯一颤。
“你愿意吗？”杜玉看着她。
杜瑶呆立许久，最终凝重地点头：“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