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天伦之乐

中午太阳升起，阳光洒满大地，气温略有回升。杜老太爷的痛感也随之减退了些，他始终还惦记着和几位老友打牌，便不由分说地要更衣去茶坊。以往他身子还健朗时，就喜欢提着鸟笼，悠闲地去茶坊，和几位老友搓几场牌局，杜玉和李清雅“私会”时还经常看到他和别的老头争得面红耳赤。
几位下人拦不住他，只能抓着白袍跟在老太爷身后，一边追一边喊：“老太爷，老太爷，起码穿厚一点吧……”
杜玉拦在老太爷面前，使了个眼神，下人们识趣地退下。
“玉儿，你莫要拦我，趁现在天气好，我出去打几场牌，不碍事。”老太爷说。
杜玉拱手：“爷爷，我有一件重要的事与你说。”说着，侧过身子，露出了维持着孩童模样的杜瑶。
老太爷瞪大眼睛：“这小孩，和幺儿小时候很像啊，她是哪家的姑娘？”
“爷爷，我就是杜瑶。”杜瑶无奈道。
气氛一度陷入死静，老太爷看了看杜瑶，又看了看杜玉。
杜玉见四下无人，索性将怀里那包尸骨露出来：“爷爷，其实杜瑶早就离世了，她一直是以鬼怪的形式在杜府生活的。”
杜瑶也附和说：“对不起爷爷，瞒着你这么久……我和杜玉哥哥其实并非乱|伦，我现在也没有流着杜家的血……”
老太爷愣愣地看着她，然后捂住心脏，发出痛呼：“心绞痛！心绞痛！”杜玉连忙扶住他，把他扶回卧房，喂他喝了点药后他终于好受些了。
看着面前这消瘦枯槁的老人，杜玉面露愁容：“爷爷，你还好吗？”
“一点也不好！”老太爷哑着嗓子，“玉儿，瑶儿，你们非得在老头我死之前给我来把大的是不是？你你你……你们……这……”语无伦次，因为要说的太多，这真相用任何言语点缀都显得过分多余了。
杜玉和杜瑶自发地跪在面前，一副小辈受训的模样。
良久，老太爷似乎是想通了什么，叹了口气：“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十多年前。”杜瑶说。
“你是怎么出事的？”
“在晚上滑到井里，摔死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老太爷不忘责问。
“再也不会了。”杜瑶乖巧地应答。
老太爷被她这句话气得心中一梗，什么叫再也不会了？你都成鬼了还能再摔死不成？
杜玉连忙上前拍他的背：“爷爷消消气，爷爷消消气。”
“还有你！”老太爷头一遭敲打杜玉的额头，“以前家里最省心的就是你，现在看来，咱家孙代三个人里，就你最是闹心！杜琰也就是个武痴，杜瑛只是没出息，杜玉你又是上山又是和鬼怪纠葛不清的，咱老杜家真是到头了！”
杜玉当然不敢顶嘴：“爷爷你说得都对。”
老太爷见杜玉捂着额头，又后悔了：“敲得疼了？”
“没有，爷爷打得好。”
老太爷无奈，他叹了一声又一声，听得杜玉和杜瑶心中惴惴不安。
“这事你爹娘知道不？”
杜瑶摇头。
“别告诉他们了，免得他们多想。”老太爷说，“你现在是鬼，可有什么不便之处？比如要吃人血肉，比如不能见光之类的？”
“爷爷，我除了体温外和常人并无太大差别，也不需要吃人来维持生命。”
老太爷点头：“那你这鬼当得还挺方便的。”
杜玉也暗自点头，的确挺方便的，如果仅仅是从生活便利的角度来看，当鬼比当人好多了。
杜瑶等老太爷情绪终于平稳下来，才继续说：“爷爷，所以当年的事，其实并非乱|伦，因为我当时已经和杜玉哥哥没有血缘关系了。那时候不会有，今后也不会有。”
老太爷一口气差点又没喘上来：“幺孙，你是在惦记这事？”
“是。爷爷，这件事困扰了我许多年。”
老太爷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趁着太阳好，咱们边走边说。”
二人只能跟上。
“当年那件事，我本来也当是孩子不懂事，并未太过责罚你。”他手垂在背后，一副经典的老人姿态，“后来玉儿回家，你也没有表现得蹊跷，老头我也没有想算旧账的意思。若不是前段时间玉儿来问我那件事，我都以为你们兄妹二人会默契地将那件事揭过。”
“所以爷爷你才将我们叫到身前……”杜玉没想到是自己误打误撞引出这些事来，果然，他没有当侦探的资质，还是老老实实当他的小道士吧。
“嗯。”老太爷点头，“瑶儿现在是鬼，是鬼自然就归不得人世去管。我也并非冥顽不通的老头，不像李琦那老东西一样。”他还不忘点了一嘴李清雅的四爷爷，也是他平时的牌友。
杜玉心中一喜，听口风，爷爷好像妥协了。是了，毕竟这种事已经超出常理了，谁也想不到杜瑶居然早就是鬼怪之身。
“幺孙，我问你，我死后会变成鬼吗？”老太爷忽然问，“如果我也能变成鬼，就少了这一身病痛，能去打一整天的吊牌了。”
杜瑶踌躇：“……一般人死了就死了，很少能变成鬼的。”
在杜玉的认知中，变成鬼多少都和妖怪沾点关系，要么是枉死妖魔之手的怨鬼，要么是杜瑶这样被妖怪庇佑的灵鬼。
老太爷失望地摇头：“罢了罢了，就这样吧，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只是你们要记住，今天这些话你们谁也不许说出去，我可不希望有什么驱邪的和尚道士来我们这地方把我的幺孙给驱了，明白吗？”说到最后，语气还是严厉了几分，似乎是想找回长辈的威严。
杜瑶喜出望外，困扰了她多年的问题在今天全部解决了，哥哥愿意接受她，老太爷也愿意代表杜家接纳她，那冰冷的身躯久违地浮现丝丝暖意。她不着边际地想，听说有些冤死的鬼夙愿满足后，就会立地成佛，假如那是真的，她希望自己能在哥哥死后再成佛，这样就免去了未来无数年的相思之苦了。
杜玉连忙讨好地去扶老太爷：“爷爷，我扶您回去休息。”
“我去打牌，得赶快些，晚些天凉了又得痛起来了。”老太爷急忙忙走出去了。
杜玉回过头时，发现杜瑶正一点点长大，从小孩又长回了大人模样，煞是神奇。
“杜瑶，你又长大了。”杜玉指着她，“挺神奇的。”
“因为我现在很开心。”她嘻嘻笑着，这种笑容出现在她脸上实属罕见，“我觉得这是我人生，不，鬼生中第二开心的一天。”
“那第一开心的呢？”
“是你骑在墙头叫我名字的那天。”
杜玉也傻笑着，目光交错间，他发现杜瑶好像比之前更成熟了一些，怎么说了，腰臀的曲线依然勾人，胸部居然也有了些许轮廓。他猜想，难道小女鬼是随着心情好坏而长大变小的吗？
无论如何，他最终还是发掘出了当年的故事，还是成功实现让杜瑶更开心一点的承诺。
至少，他这个哥哥也并非一无是处吧。
他低头，发现杜瑶牵着他的衣角，脸上的眷恋再也不加掩饰：“……李清雅再也不能把我排除在外了……”
杜玉忽而意识到，师尊和师叔的事还没有解决，现在反倒解开了杜瑶心中的某些枷锁，他是不是高兴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