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乡巴佬（下）

“乡巴佬，下次再把药吐在墙缝里我就给爷爷告状！”
“很苦嘛……不想吃药，我现在好得差不多啦。”
“扫地婆，偷偷告诉你，刚刚我偷偷在古涵音路过的地方撒了一泡尿，她还踩上去了，嘻嘻，我帮你报仇啦。”
“谁叫你这么做的！不许再做这种事了！听到没！”
“乡巴佬，你去把药园里的草药……”
“乡巴佬，来帮我扫地……”
“乡巴佬……”
“乡巴佬……”
……
杜玉在琴音谷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这里没有他熟悉的朋友，只能每天与同样孑然一身的颜绫心混在一起。偶尔会看到寻仙山的叶仙子来，她只说要杜玉好好休息，等痊愈了就带他回家。
“你家在哪里？”等叶霜月走后，偷听到他们对话的颜绫心忍不住问。
“不是说过吗，在西南行省洛县莲子镇。”杜玉倒背如流，小时候爷爷就要求他背诵自己家的住址，以防哪天走丢了。
“西南行省，好像也不是特别远诶。”二人组走在一起，颜绫心远远地就看到古涵音带着跟班们从另一个门走来，她连忙收起扫帚往小门跑去，“乡巴佬，快来。”
杜玉一脸不满地跟上去：“你为什么要躲着她啊？她明明是那个坏人，而且医圣爷爷那么疼你……”
颜绫心说：“你不懂，别瞎说。”见杜玉还是一脸愤懑，颜绫心无奈解释：“她是医圣爷爷的亲孙女。”
“啊？”
“医圣爷爷只有一个儿子古书文，古叔叔和他夫人在行医过程中劳累过度而死，古涵音从此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颜绫心平静地说，“乡巴佬，以后别再去招惹她了，明白吗？我只要躲着点就好了。”
二人经过侧门，走到药园中，看守药园的是一个不苟言笑的老头。
颜绫心小心翼翼领着杜玉绕过药园：“那是南宫巨侠，他是个好人，前提是不要打扰他工作。”
杜玉还在回味刚才古涵音的家世，这其中关系着实复杂，难怪颜绫心一直心甘情愿被霸凌。
颜绫心领着他到了一个药园的角落，这才一拍脑袋：“我带着你来做什么？你又不会被古涵音针对。”
“没事，我可以陪着你。”
“我不需要你陪。”颜绫心坚定地说。
“那你可以陪我吗？”杜玉问。
颜绫心看着他那逐渐长出发茬的脑袋，心生恻隐：“你不是一直叫我丑八怪、扫地婆吗？还需要我陪？”
杜玉尴尬地摸着脑袋：“你不是丑八怪。虽然比不过清雅，但也不是丑八怪啦。”
颜绫心恼火地敲了敲他的脑袋：“你嘴巴里就没几句好话。”
杜玉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医圣爷爷说，等我再适应一下药性，要不了多久，就会运功替我稀释体内的毒素，到时候我就算痊愈了。”
颜绫心心中一动：“哦，你到时候就要走了吗？”
“嗯。”
颜绫心随便抓了一根树枝，又丢开，脸上没有表情，手上的小动作却不停：“正好，省得天天来烦我。”
“我在想，医圣爷爷连我都能治好，那为什么不治你的病呢？”杜玉说，“虽然，我觉得你看起来没有病。”
“不一样。”颜绫心摇头，“爷爷说，我的病是治不好的，这是天生。”她抓着自己黯淡发白的发丝：“我只能活到最多二十五岁，随着年龄的增长，会渐渐地看不见、听不见、说不了话，手也会不听使唤，腿脚更是会毫无知觉，直到某一天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跟死了一样，但我不会死，会一直这样躺下去，躺到某天嗓子再也咽不下任何食物，最后活生生饿死。”
杜玉听得浑身发抖：“好可怕。”
“……当然，这都是别人告诉我的。”颜绫心说，“现在除了头发变白外，我没感觉有什么不舒服的，也许是他们夸大其词了也说不定。”
杜玉问：“能治吗？”收获颜绫心一个看白痴的眼神后，他尴尬地说：“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如果没有那么严重，那我就认真学医，当一个医师咯。”颜绫心一脸轻松，好像并不在意自己的绝症，“就算真有那么严重，我也会在自己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前去我想要的地方走一走，去认识很厉害的人，结交很友善的朋友，如果可以，再遇到一个值得我去爱的人，这样我哪怕死在二十五岁那天也死而无憾了。”
杜玉听得茫茫然：“好高端，你明明比我大不了几个月，为什么我感觉你比我大很多岁一样。”
颜绫心鄙视地说：“因为你是乡巴佬，你在那种小镇子根本学不到东西，见不了多少世面！”她顿了顿，问：“你要不要来琴音谷，我可以求爷爷让你一起来学医，以后有一门吃饭的手艺，多认识一些厉害的人也能让你变聪明些……”
杜玉连忙摇头：“不要，我来琴音谷了，李清雅和杜瑶怎么办？”
“李清雅怕不是个狐狸精！”颜绫心忍不住弹他的光头，“你怎么一直念念不忘，你都病这么厉害，也没见她来看望你！”
“……”杜玉吃痛地捂住脑袋，“反正我不想丢下她们。”
“你真是无药可救！”
颜绫心不再理他，只觉得乡巴佬就是乡巴佬，完全是对牛弹琴嘛！
杜玉揉着脑袋，说：“要是你以后真的走不了路了，我可以背着你，当你的腿，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颜绫心看着他，噘起嘴：“就你？不要你我也行。”
“你还有其他朋友吗？”
颜绫心沉默了。
“所以，不就只有我能帮你嘛？”杜玉拍着胸脯，“我们约定好了，等你真的需要我的那天，一定告诉我，可以飞鸽传书，我会马不停蹄地赶来帮你的！”
“你还会挺多成语的。”
“嘿嘿。”
颜绫心下巴枕在膝盖上，看着杜玉那张傻脸和滑稽的光头：“你真是个乡巴佬！”旋即，转过头看向药园，喃喃低语：“不过……我也是……”
“你说什么？”杜玉没听清。
“……不告诉你。”
傍晚，颜绫心单独找到医圣：“爷爷，你要运功给杜玉祛毒？这么严重吗？需要你亲自运功？”
医圣无奈点头：“蛊毒乃是本源之毒，自然不能等闲待之。只是不知道是何等人，居然将珍贵的蛊毒用在这么一个无辜的孩童上，真是丧心病狂！”
颜绫心沉默片刻，继续问：“爷爷，那运功成功率怎么样？”
“只能尽力而为。如果杜玉会内功，那我有十成把握，可惜……唉……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他会死吗？”颜绫心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怎的，说话时脑海中浮现小光头傻笑的模样。
“……有可能。”医圣是一个严谨的人，他认真地点头。
“我能做什么吗？”颜绫心急促地说，“我最近医术也有了长进，《镇宁三针》我已经读完了，都已经学会了。我可以帮爷爷你一起治杜玉，是不是就一定能治好他了？”
医圣看出她的想法，安抚她：“绫心，医者不能失去自己的平常心，如若让病人看到你惊慌失措的模样，又该何如？”
颜绫心深呼吸：“我只是……只是不想……不想他死。”
医圣安慰道：“我会让其他长老一同运功协助，尽量护住他肉身，只是……脑部护不住，最后可能变成痴傻儿，只能看他造化了。”
痴傻儿？乡巴佬本来就已经够傻了，怎么能继续变傻？
她黯然地点头，有些不甘，如果她能再多学一点，医术再进步快一些，是不是就能帮到乡巴佬了？
“绫心，不要自责。”医圣何等通情达理，如何看不出她心中所想，“你在这个年纪，医术已经媲美长老，已经是本谷第一等的天才，只是此事需要的不止是医术，还要有深厚的内力。”
“好……”
颜绫心默默走开。
不久后，终于迎来杜玉的最终疗程。乡巴佬还没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的严肃性，他还嘻嘻哈哈地抢着她的扫帚。
颜绫心将扫帚丢给他，她今天没心情陪他胡闹：“……你……”
“我什么？”
颜绫心别过头：“你要照顾好自己。”
杜玉不解：“扫地婆，你怎么突然这么煽情？”
“你说好了以后来当我的腿，背着我去完成我梦想的，可不要忘记了。”她想了想，取下系着白发的布条，将沾着少女芳香的布条缠在他手腕上，“……你真是个不可理喻的乡巴佬。”
杜玉愈发疑惑，她今天这是怎么了？
就在这时，叶霜月、叶冷星和医圣都走来。叶霜月呼唤他：“杜玉，来吧，这是最后的疗程了。”
叶冷星撇嘴：“为了这小子，姐姐你可是动了好大的人情呢，现在连这最后一步，都要亲自运功保护，真的值得吗？”
医圣表情凝重：“有二位护持，我有九成把握化解杜玉|体内大部分毒素，只是剩下的，需要长久的压制和治疗……”
杜玉摸着手腕上的少女发巾，快步跑向叶霜月等人。颜绫心不知出于何种心理，想叫他慢一点，或者叫他回头看一下，可那声音终于是憋在胸中，没有发出来。
她抓着头发，心乱如麻。
只是个乡巴佬……我干嘛这么在意啊……
（本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