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逢故人
类别:
武侠仙侠
作者:
飞鸟印字数:2604更新时间:2026/04/02 17:06:56
“当初老古同我说,如果西南行省的杜玉因蛊毒而来求助,让我代他全力相助,算是当年未能彻底医好你的补偿。”秀奶奶看着杜玉的眼睛,她只觉岁月如梭,当初因为被剃光头就一脸郁闷的小男孩如今已经成了俊朗的少年郎,甚至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所以我虽然治不好这位姑娘,但我会为你给谷内的颜绫心送去消息,至于她愿不愿意来,则是她自己的事了。”
杜玉喉间苦涩,他明白此事困难重重,听秀奶奶的说法,颜绫心恐怕都无暇顾及他事了。上次一见,杜玉明知他就是颜绫心要找的人却避而不谈,如今有求于人时又来求一个生命无多的可怜儿,无论怎么想都难脱自私自利之嫌。
“谢谢秀奶奶。”杜玉艰难地说,他知道这样很丑陋,但如果只有这种办法能救李清雅,他必须去当这个丑陋不堪的人渣,没有自豪,只有满心的愧疚。
秀奶奶颔首,点了几名女医,让她们照看李清雅。杜玉知道这些都是徒劳,李清雅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止毒丹的效用一停,就是她的死期。
“秀奶奶,能再为我带一句话给颜绫心吗?”
“……说罢。”秀奶奶很想拒绝,因为她能猜到杜玉大概要说什么,无非是提起二人曾经的情谊,试图打感情牌让颜绫心做自我牺牲罢了。果然,人都是会变的,当初天真无邪的二人如今之间也会生出诸多算计。
“谢谢她上次的镇宁针,在京都帮了我许多。”
“就这个吗?”秀奶奶稍显讶异。
“就这个。”杜玉点头。
秀奶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边走边说:“在这位姑娘治好前,你都可以留在琴音谷。还有,杜玉,我需事先说明,不要对此事抱有太多期望,颜绫心的现状比你想的更糟糕,她答应你意味着放弃甚至牺牲许多东西,哪怕她拒绝了你也不能因此怨恨,明白吗?”
“晚辈省得的。”
秀奶奶颔首,带着余下几位年轻的医师走出的小屋。几人走到路上,才迫不及待地问:“奶奶,此人是谁?为何我们从未听说过?”
秀奶奶表情平淡:“我也不知是谁。”
余下一脸错愕。
她默默走远,她知道他是杜玉,但不知道的是过去的杜玉是否是今天的杜玉,又是否是未来的杜玉。
送走了秀奶奶,杜玉只能颓丧地坐在床头,看着两名女医按部就班地给李清雅敷面、保暖、熬一些维持体能的汤粥。所谓杀法,在此时什么也做不了,力量再大、速度再快、自愈再强有什么用?在此等事上一无是处。
小师妹直到此时才有机会安慰出声:“师兄,清雅姐姐一定会好起来的,都来到琴音谷了,这么多医生,总会有一个能祛毒的。”之前她担心耽误救助,一直只是抱着小狐狸默默跟在杜玉身后。
杜玉回以苦涩一笑:“借你吉言。”
小狐狸忽然跃到杜玉肩头,从嘴中吐出一搓白毛。杜玉知道这是它的替死狐尾,狐妖每修出一尾,就能多一次替死机会。但杜玉明白替死狐尾也只是苟延残喘,清雅中了毒,短暂苟活也无济于事,正如他当初被替死狐尾保下后依然走火入魔了一样,蛊毒不清除什么都是徒然。而且,每次使用狐尾的效力都会降低,若是能在清雅中毒前就佩戴几撮替死狐尾,说不定能免除毒祸,可惜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呢。
杜玉摸了摸它的脑袋,还是收下了这撮狐尾,虽然治不好清雅,但起码能给她多吊一会命。至于到底能吊多久,一刻钟?一个时辰还是一天?还是一个月?他不知道,一切都是茫然。
杜玉将狐尾放在清雅送她的“玉”字香囊中,借了师妹一根红绳,将香囊当项链挂在昏迷不醒的李清雅的脖颈上。
等待的氛围过于压抑,烧着炉火的房间内也让杜玉冒汗——也许是心急如焚,房间里只有他是坐立不安汗流浃背。他向师妹说了一声,自己便走出房间,站在屋外寒风中,迎着冷风,头脑才感到舒适一些。但依然在冒汗,这次冒的是冷汗。
琴音谷内一片寂静,只有偶尔几声琴瑟之声飘扬传来。
院子里一棵无叶的桃树,杜玉伸手想捡起地上一根断枝,却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他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明白自己是在害怕。害怕什么?害怕失去李清雅吗?害怕颜绫心不会答应帮忙吗?还是害怕颜绫心虽然答应了却治不好清雅?
什么都怕。
只有被冷风吹着,感受着脸颊上那冻得生痛的皮肤裂感,才能让心中那种恐惧被冲淡少许。他希望能做些什么,可他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在面对重要之人离世这件事上,好像所有人都无能为力,强如师尊和师叔是如此,他也是如此。
他在心中默默数着风呼啸而过的次数,当数到第三百四十次时,终于看到秀奶奶从远方走来。杜玉张口欲喊她,却又怯于知道结果,他眼神微动,最后还是主动迎上去,以极其忐忑的心情道:“秀奶奶,颜绫心她……她怎么说?”
秀奶奶摇头。杜玉只觉一瞬间心脏都抽离了。
还在秀奶奶老当益壮,说话不喘气:“她没说答应与否,只是要你先去见她一面,再做决断。”
“……好……”杜玉回头看了一眼透着纸窗散发出暖色光芒的小屋,又看了眼逐渐昏暗的天空,“秀奶奶,请你带我去吧。”
秀奶奶点头,也没有叫上其他人,就二人一路往琴音谷深处走去。
一路上,杜玉是何心情已经说不明白,当他回过神时,已经来到一个小丘陵的脚下。秀奶奶指着丘陵上的小院子说:“她就在上面,去吧,记住,无论结果如何,不要怪罪她,她已经被老天爷折磨得够惨了。”
杜玉点头,拾级而上,途中还看到守门的南宫星,后者看都没看他一眼。
杜玉走进院子,首先看到是一片湿润的小田地,田地里只有零星几株盛开的冬花,其余的只剩下干枯的枝干。
颜绫心一只手提着水壶,往那仅有的花卉上浇水。她不是站着的,而是坐在一个带轮子的椅子上。上次见面时,她明明还有一只脚能走动。她看不见,浇水的位置都是错的。
颜绫心“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我之前出门太久,这里的花没人打理就死了。我还说不会再回来,谁想到这么不争气,差点死在路上,只能回琴音谷给人当笑柄了。”
杜玉发现她取下了遮眼的布条,睁着一双只剩瞳色发白的眼睛。而且她的没有拿水壶的那只手无力地垂在一侧,显然是只剩一只手可以活动了。
见此情景,杜玉已经说不出话来。他发现自己难以对这样的颜绫心提出任何要求,她光是活着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你过来。杜玉。”她说。
杜玉走到他面前。
“你上次知道自己就是我要找的人吗?”
“……知道了。”大概猜到了,但他当时出于种种理由没有承认,无论什么借口,这都是逃避。
“你希望我去救你未婚妻吗?”她又问。
杜玉艰难地开口,尝试了好几次才挤出两个字:“希望。”
颜绫心缓缓点头,她用仅有的一只手摸了摸杜玉的脸颊,确定了位置。
啪。
然后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巴掌。
她早已没了力气,这巴掌打得根本不重。
未等杜玉反应,她的手折返回来,又给了他一巴掌,这次明显重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