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朝暮死
类别:
武侠仙侠
作者:
飞鸟印字数:2113更新时间:2026/04/02 17:06:58
颜绫心的这两巴掌来得突然,杜玉没有反抗。他知晓自己值得挨这两下。
当时在京都时,他抓了蛊虫后,本想在之后去找颜绫心帮忙看看蛊虫和清雅身上的蛊毒;也曾想在救出师叔,了解当年故事后再去寻她叙旧。但这些总归只是想,而没有实现。救出师叔后,便被京都人马不停蹄地给送走,连颜绫心最后一面都没见,他之前种种行为都成了罪证。
现在回想一下,当时就坦然承认自己失忆了,不记得她了,虽然也许会让她失望,但总比现在让她厌恶更好吧。有时候,想得越多,错得越多。
颜绫心缓缓摇头:“你既然看到我现在这副模样,如何还有颜面来求我救人的?杜玉,你需要我时便记得我,不需要我时便装从不相识吗?”
杜玉并未解释什么,他低下头:“我愧对你。”
颜绫心自嘲一笑:“你没有愧对任何人,是我太迷信年少时的感情了。我为了找你……罢了,提这些没了意义,我累了,你请回吧。”
她默默坐了好一会,没有听到动静后,又提起水壶,摸索着往仅剩的几朵花上浇水。水浇得太多了。
“爷爷,他走了吗?”颜绫心问守在门口的南宫星。
杜玉答:“我没走。”
颜绫心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看不见杜玉,只是将脸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你不走留在这里做甚?我已经不想再听到你的声音了。”
“我想求你救李清雅。秀奶奶说,除了你,琴音谷其他人都救不了她。”
时隔多年,再次听到李清雅这三个字,颜绫心的心情一如既往地混沌。很多年前,她只是听说过这个人,只知道乡巴佬一直把她挂在嘴边,说她怎么怎么好,怎么怎么漂亮,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杜玉依然如此。
真是可笑。她想。
颜绫心平静地说:“你知道治蛊毒需要运功吗?寻常医术不能起效,需要以医师中正平和的内功护住中毒者的躯干,一点点地剥去附着在经脉上的毒素,整个过程需要耗费医师大量的精力和内力。你自己受过医圣治疗,应当知道过程之艰难吧?”
杜玉没有回答。
颜绫心放下水壶,用仅有的一只手拍打她的腿:“杜玉,你看看我。”
“……”
“我现在两只脚都瘸了,一只手失去知觉,眼睛都瞎了,鼻子都快闻不到,现在连喝水都会感到喉咙里如同火燎。我去救你嘴里的李清雅,耗费了那么多生命力后,你觉得我还能活多久?”她语气充满讽刺之意,“还是你也和他们想的一样,觉得我反正是个快死的人了,死前不如做点贡献?”
“……”
她嗓子有些哑了:“我不想再给你两巴掌了,你走吧,不要再回来了。”
“你可以继续活下去。”杜玉说,“我能找到别的办法……你知道妖怪吗?它们能让你活下去,或者变成鬼一样的东西……”他走投无路,口不择言。
“够了。”她说,“我只会作为一个人堂堂正正地活着,不会用你嘴里那些阴邪的方式苟活。”
杜玉愣了片刻。是了,颜绫心向来如此。当初在机巧船上时,她就说过她想在最后的旅途中给自己的生命划上完美的句号,她从来不惧怕死亡,就像一只燃烧着翅膀的蝴蝶,残缺、骄傲地飞向远方。少年时她被古涵音排挤时从未自暴自弃,患病时也未怨天尤人,她的意志坚定得如同天选。
一个双十年华的姑娘,能在身患绝症的情况下习得一身超凡医术,非但没有自暴自弃怨天尤人,还认真地履行自己医圣传人的职责,这样的心性远比杜玉这个无涯门传人更加优秀。
话已至此,杜玉说再多也不过是无力又滑稽的挣扎。
“你可以恨我。但我的决定不会轻易改变。”她说。
杜玉拱手:“……我没有资格恨你。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你帮助过我许多次,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恩人。”
他转身往外走,颜绫心没有挽留,临走前,杜玉说:“我想说,在京都时我不是故意骗你,因为某些原因,我当时没有恢复记忆,我担心害你失望,这才出此下策。你可以当作这是我最后的辩解。”
说完,离开此地。
颜绫心好像没听到一样,捡起水壶继续浇水,或许听到了,但并不在意吧。
杜玉在秀奶奶的陪伴下回到了李清雅所在的小屋,在进门前,秀奶奶问:“你打算怎么办?若是要留下来,琴音谷自可以照料你的未婚妻。”
杜玉摇头:“世间之大,总有办法救她,我哪怕踏破铁鞋,走到世界尽头也要去试一试。”
“她可等不了你太久。”
杜玉不答,他可以去求狐妖们的替死狐尾,只要有足够的替死狐尾,清雅起码能苟活足够多的时间。无论这个方法有多勉强,他都必须要去尝试。
他推门而入,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李清雅,心如刀割:“师妹,我们收拾一下,马上出发。”
小师妹愣了愣:“师兄,这就走?我们才刚来没多久……现在去哪?”
去哪?琴音谷救不了,世间还有哪里能救她?或许去京都的化生毒宗,找一找有没有替代的蛊虫?或许去一些神鬼灵异之地寻求颜绫心口中的“阴邪之法”?
天下之大,还有哪里能去?
杜玉没有给出一个准确的回答,他抱起李清雅,和师妹就要往门外走。经过一直默然的秀奶奶面前时,他顿住脚步:“秀奶奶,多谢你的照顾,还有,请代我向颜绫心转告,杜玉是个人渣,恐怕无法及时还清她的恩情了,她若有要求,还请转达给我,等此事之后,我必定全力完成,抱歉!”
秀奶奶摇头:“何必呢……”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人重重地推开,寒风倏然灌入室内,炉火被吹得熄灭。
南宫星那沉默、高大的身躯挡住大门,他的胡子上沾满了寒霜。他如同一座石雕般凝视着杜玉:
“带她来。”
“……去哪?”
“小姐要见她。”南宫星留下这句话,转身走入凛冽寒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