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杀法现

杜玉背着李清雅，领着小师妹，重新踏上面见颜绫心的道路。这一路上，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进去吧。”南宫星停在院子的月洞门前。
杜玉颔首：“多谢。”
“不要谢我。”南宫星罕见地接话了，“你该谢的是小姐。”
“……”
重新踏入别院内，却不见颜绫心的身影。杜玉犹豫着叩响主房的房门，便听得门内传来颜绫心的声音：“进来吧。”
“颜医仙……”
屋内光线昏暗，颜绫心是个瞎子，当然没必要点灯。小师妹默默走到一旁，用火折子点燃了灯台落满灰尘的油灯。橙黄色的灯光亮起，杜玉才看见颜绫心孑然靠在床边的栏杆上，好似世间一切都不值得她关心。
“把她放到床上。”颜绫心说。她没有解释为什么要再把杜玉叫回来。
等杜玉照做后，她摸索着抓住李清雅的手，试了几次才把住手腕。
“……果然是蛊毒。天下至毒之物。”在谢灵道的“以毒炼体”之道面世前，天下毒宗都在炼毒，而这蛊毒便是世间毒道千百年的结晶。每一个毒宗弟子从入门之初便会开始炼毒，活得愈久，手中蛊虫的毒性越深，毒素的性质越复杂。若是寻常弟子的蛊毒，草药或许可解，可若是毒宗长老一级的蛊毒，那便是无药可医了。
“……”
“土茯苓、二宝藤……”颜绫心忽然念了一串草药的名字，“出门左走第三间屋子是药房，把我说的这些药抓来，不计分量，越多越好。”
小师妹主动请缨：“我去。”说完，急忙往外跑去，生怕耽搁了半分。
颜绫心从床下盒子里摸索着取出银针：“把她衣服脱了。”
“好。”
褪下李清雅衣服后，杜玉忍不住问：“需要我协助吗？”颜绫心现在这个模样还能找准穴位吗？
“我来琴音谷后每天都在读医经，学医术，哪怕闭着眼睛，我都能找到穴位。你如果不想惹我厌烦，最好闭嘴不要多话。”她语气略显严厉。
“好。”
颜绫心给李清雅施完针后，自己的气息紊乱了许多，她让杜玉给李清雅重新穿好衣服，自己则靠在床头急促地喘息。一时间，烛光摇曳的房间里只剩下颜绫心那让人心碎的气喘声。
窗外夜幕披挂，残月渐升。
“……为什么……”杜玉小声问。
“她是病人，我是医师，治病救人，仅此而已。”颜绫心说，“我不能因为怒火而将一个病人推向死亡，虽然我现在很讨厌你。”
“对不起。”
“对不起是这世界上最廉价的三个字。”
屋内有些冷，杜玉起身去将窗户关上。在他背对着颜绫心时，听到医仙说：“我以前想过很多次我们重逢时的场景，我以为我们会坐在一起，回忆年少时那欢喜冤家似的往事，然后还会感叹岁月无情。我从来没想过你见到我的第一句话，便是让我牺牲自己去救人。”
杜玉回头，看到床上李清雅的呼吸逐渐恢复，那颗焦虑的心才重新平静下来。他确凿失态了，因为要失去李清雅而变得狼狈、焦躁近乎歇斯底里。这种失态不仅来源于是失去，更来自对自己疏忽、懈怠的憎恶、懊悔。他天真地以为一切安好，有师尊师叔，有狐妖相助，一切都不再是问题，如此天真可笑。
“我在船上见到你时，其实并不记得以前的事。”
“嗯。我知道。”她当然知道，当初医圣说过最后一次治疗可能会对他的脑部造成损伤，动辄变成痴呆，如今只是失忆说明当年运功保护他的人内力足够深厚，“那你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京都？”
“离开京都后。”吃了童真果后才恢复的，但那太迟太迟了。
“哦。”颜绫心似乎已经对此无所谓了。
“你……现在怎么样？”杜玉忐忑地问。他看得出颜绫心现在状况很糟糕，不止是身体状况，现实的处境也很不妙，医圣传人的住所连个服侍的下人都没有，要知道，她是个残疾人。
“还可以。”
杜玉看得出，她是在敷衍自己，不想让他再介入她的生命，她那所剩无几的生命。
二人之间陷入长久的沉默，直到小师妹带着一大包药材回来。
她伸手探入不同包裹的药材内，掂量几次，吩咐道：“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按照三三四的比例去熬，还有这个打成浆涂在她腹部位置……”
杜玉和小师妹连忙照做，小师妹更是主动去做最耗时间精力的工作。
“杜玉，我需要事先告诉你。”颜绫心说，“蛊毒不是一日就能消除的，她需要长期的治疗，我也未必能坚持到那个时候。你明白吗？”
“我明白。”杜玉当初在琴音谷都住了大半年。
“她现在暂时安全，你可以先回去了。”颜绫心没有废话，“留下你师妹照顾她就够了。”
“那你呢？”杜玉下意识问，李清雅有公孙若照料，那颜绫心呢？她的情况不比李清雅好到哪里去吧？
颜绫心正要回话，忽然听到院子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然后是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南宫爷爷，我是来找颜医仙的。”
南宫星答：“她已经歇了，明日再来。”
“爷爷，不是我的私事，这是谷内长老们要求我做的。”
南宫星也拦不住这些人，只能闭上眼睛不再过问。
杜玉正疑惑时，听得颜绫心说：“杜玉，你可以回去了。”
“那些人是谁？”
“与你无关。”
房门被推开，一伙人毫不客气地闯进来，连招呼也不打。为首的那人杜玉看着面熟，不正是当初霸凌颜绫心的古涵音吗？
古涵音斜睨了一眼杜玉和公孙若，并不在意，一挥手：“搬。”底下喽啰便开始将颜绫心房间里所剩无几的家具陈设陆续搬走，颜绫心毫无反应，好像早有所料。
杜玉按住其中一人的手：“你们做什么？”
古涵音反问他：“你是哪位？”不等杜玉回答，看向颜绫心：“颜医仙，按照约定办事，没问题吧？你还让人来阻扰我们？是打算毁约吗？”
颜绫心平静地说：“他不是我叫来的，只是个来看病的人。杜玉，这里没有你的事，你不要多管闲事。”
杜玉看着她。
颜绫心见杜玉没有回答，继续说：“我和古涵音之间的约定而已，和你没有关系。”
“杜玉？”古涵音终于想起这个名字，“不就是当年叶冷星带来的那个光头吗？呵呵……”
古涵音笑眯眯地看着杜玉，侧身给他让出个位置：“请回吧，我和颜医仙有些琴音谷的自家事要谈，无关人等还是请先避让吧。”
所有人都看向杜玉，目光冷淡，等着他离去。是的，这是琴音谷的事，和外人无关，杜玉只需要来当一个来寻医的客人就够了，就像当年一样。
小师妹抓住他的衣角：“师兄……”
杜玉环顾一圈，只觉他们脸上的表情过于冷漠，似是嘲讽，又似是不屑，他不知这种敌意是针对他的，还是针对谁的。目光落在颜绫心脸上，她无悲无喜，生无可恋，好像这些人搬走的不是她的东西一样。
连颜绫心都说不要他多管闲事了，他只需要老实照做，离开此地，避免陷入他们的纷争，反正颜绫心现在会去治疗李清雅了，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是吗？他最开始的想法不就是这个吗？颜绫心反正都是一个要死的残废了，只要李清雅活下来就够了，不是吗？
杜玉眼中光芒流转，各种念头如闪电般闪过。
“请？”古涵音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再次提醒一声。
杜玉按住那人的手悄然发力，手上一股大力压下，将那人痛的连忙抽手。
“疼疼疼！这小子好大的力气！”
杜玉看着古涵音：“我不走。你们这么多人来找一个瘸腿又瞎眼的女子来谈事，能是什么好事吗？”说话间，杀法运转，一股沉重的压力骤然压在所有人身上。小师妹也默默握紧腰间的剑柄，只要师兄一声令下，她拔剑绝对毫不犹豫。
古涵音皱眉，没有和杜玉斗嘴，而是冷冷看向颜绫心：“这是你的意思？”
颜绫心依然不答不理，如同事不关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