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花园里

寅时，颜绫心便从睡梦中醒来。自从病症严重后，她其实一天都睡不了几个小时，夜晚很多时间都是孤独地躺在床上，想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她会在脑海中回忆当初倒映在瞳孔中的花草虫树的色彩，可渐渐地，她现在都已经记不清什么是红色，什么是绿色了，只能靠一种模糊的执念来欺骗自己。
她索性推动椅子上的轮子，想去看看李清雅现在的状况——她有段时间没有离开过轮椅了，因为如今的她一旦离开就再也无法靠自己的力量回来。颜绫心的动作惊醒了一直睡不踏实的小师妹，小师妹走到门前，天边连月光都已经消失了，只能模糊看到颜绫心的轮廓：“颜医仙，你不睡吗？”
“嗯。她现在怎么样？”
“清雅姐姐比之前好了许多，至少有呼吸声了……”小师妹小声说，生怕惊扰了夜晚的宁静。
“这只是暂时的。”为了方便轮椅进出，门槛被拆掉，颜绫心能够直接推着轮子行进到床边，她摸索着抓住李清雅的手，细细把脉，“她现在的状况，每天都需要用镇宁针压制毒素，然后用大量的天材地宝滋润体魄，最后再以猛药祛毒。我虽然空有谷主名号，实际上早已无了实权，这天材地宝还需要你们自己去找。”
小师妹小声说：“颜医仙，谢谢你，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颜绫心沉默，她行医这么多年，听得最多的两个字就是多谢。
“我听师兄说，你们以前很早就认识了……那个时候你也帮过他许多……”
“不要提他，我现在不想听。”颜绫心的声音有些疲倦。
“我只说两句话，可以吗？”
“……”
“师兄他真的不是个坏人，他偶尔有些冲动冒失，也老是被人说是呆子，但如果他伤害了你，那一定不是他的本心。”公孙若说这些话时莫名感怀，似乎是想到了自己，“自从清雅姐姐倒下后，他就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整日魂不守舍，总是一副急着要去做什么的样子，可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颜绫心想，他那是自己在逼自己。人总是这样，总是希望自己能做点什么，哪怕做不到也必须做出努力的样子，可哪怕是当年的医圣，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她也有过这么一段时间，在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脚失去知觉时，她还会拼尽全力地试图医治自己，可后来她意识到在她这段并不精彩的人生中，这些疾病灾厄真的算不上什么，与其如畜牲般垂死挣扎，不如做好自己，做好颜绫心。
“住在那种小镇子，心性都被磨平了，自然会如此。”颜绫心与其中有些奚落之意，这种话她很多年前就对杜玉说过，如今居然灵验。会因为李清雅的倒下而惊慌失措，到底是因为他把李清雅看得太重，还是自己所经历的太少？
她也不指望杜玉能再做什么，过去和乡巴佬的回忆永远只是过去，他昨天能够为她赶走古涵音已经勉强算让她心中怨恨消散一部分，至于其他的，她也不再抱有期望了。
小师妹还想说什么，可看着颜医仙那平静、淡漠的表情，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颜绫心嘱咐她按时喂药，便推着轮子往院子“走”去。以往她失眠时，都会来浇花，本来这院子里种了许多不同品种的花，她还搭了个棚子，让这些花草在冬天也能生长。可她去京都后，这里的花没人照料都枯死了，棚子也不知被谁撤走。
她听到院子里有响动声，下意识紧绷身子，悄悄握住轮椅把手底下藏着的匕首：“谁？南宫爷爷，是你吗？”不，南宫星不会未经允许就闯入院子。
杜玉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是我。”他扛着锄头，将泥土翻动，将枯死的花草铲除。
颜绫心的手离开匕首，虽然讨厌杜玉，但不知为何，总认为杜玉不会伤害她：“你又来做甚？这里留你师妹已经够了，你难道还想给我添乱吗？”
现在才寅时，无日无月，天空一片薄薄的蓝紫色幕布，按理说杜玉此时已经在睡觉才对。
“我睡不着，想着你院子里有些乱，便打算帮你打扫一下。”杜玉说，“这些枯死的我试试能不能抢救一下，有的能活下来，有的连根也死了只能铲掉。”
“我不需要你帮忙。”
“我白天看你连浇水都辛苦，更何况松土施肥。这大冬天，连棚子也没有，这些花也难活，我就帮你简单做了个棚，只能用牛粪产热……其实若是有时间，可以做个小温室，这样这些……”
颜绫心听他滔滔不绝，忽而打断他：“你在镇子上就学些这种？”
“是。都是一些乡里乡亲的小事。我知道你看不上。”杜玉自嘲一笑。
“我的确看不上。”颜绫心毫不客气。
“我知道的。”杜玉低下头，挥动锄头，“你一直都看不上我这种乡巴佬。”
颜绫心嘴唇嚅动，似乎有话想说，但不知为何那话语在喉头盘旋一圈又消失了。
她听着杜玉挥舞锄头的声音，一声轻一声响，默默听着，一时世界都安静了。
“你挖的时候长点眼睛，别把雪莲挖坏了，你赔不起。”她提醒。
“晓得。”
杜玉没有再提李清雅的事，颜绫心既然已经愿意出手，就无须再多啰嗦，免得又惹她反感。他也不想再丑陋地解释自己之前如何如何，只是默默地埋头做事，希望能为颜绫心再做一点事，姑且算是赎罪吧。
杜玉既然不开口，颜绫心自然心情好了些许。她似乎是担心杜玉挖坏了雪莲，一直默默坐在椅子上“监督”着他。
她好像一直很沉默。
杜玉想。
自从来琴音谷后，她面对谁都是一副懒得开口的样子。不对，不是来琴音谷后，是从小便如此。小时候古涵音叫人在她墙上写一些污言秽语，她也从未辩解求援，也只是默默地自己去擦拭。就如同昨天一样。
“古涵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吗？”他高高举起锄头，又重重落下。
“……”
她不愿意说，杜玉也不会不识趣地再问。他将院子里收拾了一遍，看了眼李清雅休息的小屋，向颜绫心摆手：“我走了。”
“嗯。”出乎意料，颜绫心居然有了回应。杜玉错愕地看了她一眼，颜绫心面无表情，好像那只是他的错觉。
时隔这么多年未见，她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不允许任何人窥探她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