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恨多情

翌日天还未亮，杜玉将从城镇里买的一些蜜饯果干放在靠床而眠的小师妹身边，便推着颜绫心的轮椅前往药园。小师妹正处在喜欢甜食的年龄，杜玉特意选了些甜口的零食。
他推着轮椅，走在冻得发硬的地面上，听到远方传来鞭炮的响声。他这时才恍然大悟，原来已经到新年了吗？他奔波这么久，居然错过了新年……原本还打算和小师妹、师尊、师叔一起去齐国过年的，到头来却是灰头土脸地在琴音谷度过。
颜绫心所住的这块区域远离琴音谷中心，人迹罕至，那鞭炮声隔着晨曦的薄雾传来，如同梦中听鼓一般不真切。杜玉低头，看着颜绫心那发白且失去光泽的头发：“今年过年……”
颜绫心打断道：“我不过年。不是因为你，而是我本来就从不过节，无论什么节。”
不过节的原因呼之欲出，杜玉想，如果每个节日都是孑然一身的话，那反倒衬得自己更加凄凉吧。
说是药园，其实是一个密封的巨大棚屋，内里除了一些常用的药草外，还有许多珍奇的花卉。药园无人看守，杜玉很轻易地推着轮椅就进来了。琴音谷的医师们经常急需某种药物，为便于行医施救，药园也从不限制进出，全凭自觉。
杜玉活动肩膀：“你打算移栽哪种花？”
“风雨兰，先用它试试你花房的效用。”
“额，什么模样？”
“你不认得？你那个镇子里没人养花？”
“都是些粗人，种的都是农作，养花很少。”
颜绫心呼出一口气：“还好没让你擅自行动，不然你随便挖了些花种了些种子，准会叫你这粗人把我的花土糟蹋坏了。”
“下次一定会提前告诉你……”杜玉挠头。
下次……颜绫心心头一动，还能有下次吗？他杜玉能有下次，她颜绫心还能有下次？
她忽而想到什么：“你不会擅自用阴邪之术把我变成鬼吧？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她果然还是生气，杜玉连忙解释：“不是，要变灵鬼需要本人自愿，不是我想变就变。而且……也不是阴邪之术……”
“我是人。”她坚定地说，“我此生已经没有遗憾了，不必变成什么非人的东西苟活下去。”
杜玉低头：“对不起。”
颜绫心沉默片刻：“不必再说这三个字了。你本就是个说话做事总不过脑子的人，我不跟你一般计较。”
杜玉愣了愣，她这意思的原谅还是不原谅呢？女人的心思总是莫测的。
“在药园西北角，你看看有没有短茎细叶，浅红或粉红色的花，那便是风雨兰。你带了铲子吧？先移栽一株，莫要多动。”
杜玉果然看到满满几盆风雨兰，就那么随意地摆在药园角落，显然和这药园里其他植株比起来有些过于平凡了。
杜玉想了想，索性端起一盆：“我抱一盆走吧，这些风雨兰无人修剪，底下的枝叶都萎缩了。”
颜绫心无奈：“也罢。”
他一手抱着风雨兰，一手推着轮椅，二人就这么安静地穿行在药园之间。这过于安详的氛围让杜玉回想起从前，他和颜绫心一前一后走在药园里，也是如此安静，好似在寂静的星河中漫步，路途遥远、不知所向却又莫名心安。
当时的他们对自己的未来都一无所知，一个是身中剧毒可能变成傻子的乡巴佬，一个是天生绝症注定短命的野孩子。至少在那一天，他们没有烦恼，就这么平静地走在鲜花簇拥的小路上。
杜玉眼光流转，他不禁好奇，这样的氛围会不会让颜绫心也有所感触呢？
“杜玉。”她的嗓子也愈发脆弱了，声音都变小了许多。
“嗯？”杜玉不得不侧耳倾听。
出乎意料，她居然主动聊起了古涵音：“不要为难古涵音。”
“……”
“我和她约定过，我会卸下谷主之位，将原本属于她的一切还给她，赤|裸来人间，也将孑然一身离去。”颜绫心说，“她只是有些急切，有些偏激。”
“你有些太善良了。”杜玉由衷说，如果她不善良，就不会答应救助李清雅了，她完全可以让杜玉悔不当初。
“她贵为医圣的血脉，这些年在江湖上可有什么不好的传闻？”
“这倒没有……”
“对古涵音来说，我不过是一个突然出现在她生命里的陌生人，夺走了医圣的宠爱，学走了单传的医术，继承了唯一的琴音谷。她年幼丧父母，缺少陪伴，自然会对我充满一种偏激的敌意。她的恶，也仅仅是对自己过往不公际遇的不满与报复，近乎是歇斯底里、自暴自弃。”
“她有不公，难道你没有吗？”
“人之间的不公是不能比较的。杜玉，你只不过是站在我的角度，才觉得我更值得怜悯。”她缓缓说，“我当初学医，是为了某些伟大又幼稚的理想，我也是抱着这个理想，才继承了‘医仙’的名号，一路走到今天。现在我已经累了，想卸下当初医圣的期望，所以，不是古涵音压迫我，而是我自愿放弃了。”
“……你太过为他人着想了。”
“是。”颜绫心叹气，“我也觉得我太过念旧，太过多愁，太过多情。如果我能绝情许多，也许就不会一步步向你妥协，在你明明让我失望透顶的情况下依然许你留在这，在我明明已经觉得你是个人渣的情况下还会因为你为我搭了花房而高兴，在一切都尘埃落定时还在渴望某种不存在的东西。杜玉，你觉得我这样是好是坏？”
这番话让杜玉心中五味杂陈，他握紧轮椅的靠背：“……我不知道。”
颜绫心摇了摇头，她忽而说：“杜玉，你听过一个笑话没有？”
“什么？”
“有个燕国人落在水里，向岸上的人呼救，可岸上的全是唯利是图的楚人，楚人非得要他答对谜语才救他上岸。可楚人一连问了几个谜题，燕人都一筹莫展，只能高呼‘我不知道’！”
“然后呢？”杜玉若有所思。
“然后这个燕人急中生智，大喊一声‘我能救李清雅’，便见人群一个名字里带玉的人直接跳入河中，将这个燕人带了上来，‘你怎么不早说！’”
杜玉有些尴尬，他哪里听不出这是颜绫心在讽刺他：“你哪里听来的笑话？”
“最近听的。”颜绫心听出杜玉话语中的尴尬，第一次在杜玉面前露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