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曾少年（上）

鞭炮声逐渐消弭，每年最热闹的节日杜玉却是在颜绫心的院子里平淡度过，今年没有和小师妹放鞭炮，没有和师尊一起吃年夜饭，没有到镇子上给乡亲们拜年，就只是轻易一笔带过，如同寻常。
这天霄飞练陷入了沉睡，杜玉没有打扰她，只是希望她能带着自己想要的东西回来。
他来到李清雅的病榻前，握着女孩的手，心中有许多话想对她说。他总是以为李清雅能包容自己的一切，在心理上过多地依赖她，还远不足以成为一名顶天立地的丈夫。杜玉将额头贴住她的手，祈祷她能平安醒来。
小师妹端着一个紫檀木的方盒子走了进来，杜玉问：“这是什么？”
“是颜医仙让南宫巨侠取来的药，似乎是某种灵芝，她让我将灵芝切碎，混在药汤中，分三日让清雅姐姐服下。”
灵芝？什么灵芝值得用上紫檀盒装？杜玉的药草学也只是通个皮毛，自然也猜不出这灵芝的种类。他起身起来此地，找打正在花房发呆的颜绫心——如今的她除了发呆好像做不了什么事了。
颜绫心已经习惯听到杜玉的脚步声了，她微微侧头：“你来得正好，我有则好消息告诉你，李清雅的恢复比想象中要快，她的求生意志也十分强烈，针灸可以提前结束了，等她消化完灵芝后，便能由我运功祛除蛊毒了。”
“那你会怎么样？”
“无需操心。”她避而不言，转移话题，“今天有闲暇否？我想去附近的城镇上看看。”
“我带你去。”
杜玉推着轮椅，带她从一旁的侧坡下了丘陵，南宫星看到他们，犹豫片刻，最终没有选择跟上，而是继续守着院门，寸步不离。
直到今天杜玉才有空好好观察琴音谷，整个琴音谷地形如同纺锤，入口和深处狭窄拥挤，而作为主体的中间部分却宽阔明亮。杜玉推着轮椅走到琴音谷的大路上，沿途见到诸多琴音谷居民安居乐业，或有乐手忽而吹箫鸣笛，或有街头的画师为人作画，氛围之开明自由，此世罕有。
“琴音谷是个好地方。”颜绫心说，“起码在这里，不用争分夺秒地练武，费尽心思和人分个输赢。弹琴写字也好，下棋歌唱也罢，总能在此地有个归宿。我很庆幸当年能被琴音谷的医圣捡到。”
杜玉默默听着，没有打断她的回忆。
“杜玉，能为我描述一下吗？我很久没看过琴音谷的模样了。”她说。
杜玉一边推车，一边说：“此时临近午时，阳光明媚，琴音谷人来人往，很是热闹。住宅前的对联都是新帖的，春节期间的鞭炮残渣都还没来得及打扫干净。我们右手边五十步路的地方还有三个孩子在打闹，他们穿着大红色的棉袍，臃肿得很……”他说得很仔细，一个不漏。不少人为这对奇怪的组合侧目。
有人认出了颜绫心，但没有冒然上前叨扰他们。
颜绫心安静听着，脸上逐渐露出笑容：“真好。至少我接手的这些年，琴音谷没有比原来差……不然我真担心黄泉下如何向古爷爷交代。”
“杜玉，前面有风声，是快到谷口了吗？”
“是。前面就是一条狭长的谷道，两侧都是树植，可惜气候寒冷，枝少叶寡。再往前就是琴音谷的入口，现在都还有许多前来拜访的人停在门外，等待琴音谷再次开门见客。”杜玉看到当初那两位抚南王世子和南海提督公子的侍从们依然驻扎在原地，也看到更多衣着华贵的新面孔焦急地等在谷口，也有的不停地询问看门的弟子：“琴音谷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开放？”
杜玉说：“这里有很多人等在谷口，大部分都是来求医的，可惜琴音谷自年前就闭谷了，他们只能驻扎在外等候。”
“有多少人？”
“很多，不下百人，后续还有很长的队伍。”杜玉小声问，“要去看看吗？”
颜绫心想了想，微微摇头：“不了，我现在去也只是平添骚乱，而且再过不久古涵音那边交接结束，琴音谷就要开放了。我们绕过去，我记得琴音谷附近有个小村子，先去那里看看吧。”
杜玉推着轮椅，走小路出了琴音谷。琴音谷地处南方，甚少落雪，但昨夜下了冰雹，乡间小路坑洼不平，轮椅颠簸，颜绫心显然坐得并不舒服。杜玉想了想，将她背在身上，颜绫心被他吓了一跳。
“你怎么老爱自作主张！”听起来有些恼怒。
杜玉无奈：“前面小路更加颠簸，我担心你伤了身体，你现在脆弱得如同纸一样。”
“那你也该先问问我。”
“我担心你逞强。”
颜绫心声音骤然软了下去：“我是那样的人吗？”
“当然是。”杜玉忽而想到一些趣事，“你记得以前不，古医圣让你叫人去扫院子，你不喊人，就自己愣生生在那扫那么大一个园子。我说你是不是傻子，你当时还非说自己能搞定，结果那天到傍晚时都没扫完，你眼睛都红了。你不爱逞强谁爱？”
“这种小事你都记得？”
“你自己难道忘了吗？”
“我早就忘了。”她说。
杜玉感慨：“可能是贵人多忘事吧。像我这种乡下人，一些小事都能记好多年。”
他感觉颜绫心好像突然安静下来，就这么乖乖地趴在背上，一动也不动，杜玉心想是不是自己又说错话了？
杜玉背着她，走在乡间小路上，嘴里絮絮叨叨不停：“两边都是杂草枯枝，地上满是牛车和驴车的车辙印，高一片低一片。前方一棵松树上有鸟儿盘旋，像是树麻雀……”杜玉嘴上一停，他看见前方路边一堆牛粪，还冒着热气。
“怎么了？”颜绫心问。
“哦，我看到……看到一只被惊吓到的黄皮子。”杜玉觉得还是不要如实描述了。
“什么是黄皮子？”
“就是黄鼠狼。”
颜绫心有些生气：“黄鼠狼就黄鼠狼，为何要叫黄皮子？”
“因为农人都相信黄鼠狼有些邪性，直呼其名会被它记恨，所以为了避讳会称它为大仙，背地里就叫它黄皮子。”杜玉解释。
“……”颜绫心好奇问，“那农人之间还有别的称呼吗？类似黄皮子这种？”
“有啊，比如把枭叫做夜猫，有的地方把狼叫做麻虎……”
杜玉滔滔不绝。颜绫心将头枕在他背上，听得津津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