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曾少年（中）

颜绫心其实是个安静柔美的姑娘，她不说话时总能勾起杜玉心中的保护欲。氛围放松下来后，杜玉更能体会到周围的细节，比如颜绫心的心跳，起初她的心跳很快，也许是紧张，可背着她走了一阵后她的心跳便逐渐平缓下来。除了心跳外，杜玉还能感受到一些不合时宜的东西，比如女孩身体的柔软，还比如她身上一股淡淡的气味，不是香味，更像是混合了汗味的木头发霉气味。
颜绫心察觉到杜玉在吸鼻子，她嘴里发出小声的呜呜声：“你干什么……”
“……没什么……”杜玉总不能说姑娘家身上有气味吧。
“……我打理自己不是很方便，一天大多数时间都是坐在椅子上……”她自顾自地解释什么，说着说着，有些生气了，“你放我下去，我坐椅子上。”
“椅子给你放在田边了，走回去太远了，我背着你吧。”杜玉说，“而且这条路难走得很，轮椅过不了。”
“那你别乱闻……”
“好好好，我从现在起不呼吸了。”
颜绫心想了想，将一根手指放在杜玉鼻子下，似乎要验证他的说法：“撒谎。”
“哪有人真能不呼吸的啊。”
“厚颜无耻。”
“我又没说是什么气味，是很香的味道……”
不说还好，说了后杜玉能感觉到背上传来的心跳律动一下子急促起来：
“人渣！”
杜玉闭嘴了，再说下去指不定要升级成败类了。
颜绫心说：“就不该给你好脸色，你简直是得寸进尺！”
杜玉等了会，问：“怎么不讲个笑话？”
颜绫心冷冷地说：“没心情，被你的人渣行为气到了。”
杜玉算是摸清楚了，颜绫心真正生气是不动声色的，仿佛一下子抽离出去，无喜无悲；而她这样刻意冷着声音时大多并非发怒，而只是某种形式的威慑，就像动物也在遇到敌人时直立上身虚张声势一样。
还挺可爱的……杜玉想，他旋即摇摇头，再想下去就真的是得寸进尺了。
杜玉背着颜绫心来到了一个村子里，村子里的不少人都认出了她：
“是颜医仙！”
“颜医仙来了！大伙快出来！”
“是颜医仙啊！救命恩人！”
一时之间，这个不大的小村子沸腾起来，家家户户无论男女老少都围上了杜玉和颜绫心，大多都是来感谢颜绫心和琴音谷的。
“当时俺儿发了瘟，带到琴音谷，多亏颜医仙，俺记得当时颜医仙飞出几根丝线，就能给俺儿诊断出来，真是神乎其神！”
“我也是我也是……”
杜玉听着，才意识到颜绫心治病时都会用悬丝诊脉的功夫——女子行医多是如此——而在给李清雅治病时，却是连悬丝诊脉都已经做不到了。
“你还挺受人欢迎的嘛。”
颜绫心将头埋在他背后：“……快走吧……不要停留了……”
杜玉也不问为什么，向村民们说：“颜医仙有要事在身，不宜久留！”说完，背着她快步离开。
等二人在众人的目光下离开村子时，杜玉才问：“怎么了，你不喜欢太热闹吗？”
颜绫心语气哀伤：“我现在这模样，叫人看去是什么样子？他们眼中的颜医仙如今是个连路都走不了的废人……”
“你哪里是废人？”杜玉摇头，“全天下只有你能治奇毒，也许连仙人都做不到，你若是废人，那我岂不是废人中废人。”
“你本来就是。”
“……”杜玉语塞，“我好歹在好心安慰你。”
“你看看你，一年年在莲子镇那种小地方虚度光阴，明明跟着叶冷星如今却也只混得一个小太岁的名声，京都之前梁国内甚至没人知道你这号人。像谢千寻、曹竹秋之流，不都是年少成名……”颜绫心说得仔细，“所以你哪里不像个废人？”
“好吧，你说的都对。”杜玉不想和她顶嘴。
颜绫心心情稍霁，她忽而用仅能活动的那只手掐住杜玉的肩膀肉，掐得用力。
“……嘶……”杜玉疼得倒吸凉气，“颜医仙为何又掐我？”
“对你之前种种行为的惩戒。”
颜绫心好像很喜欢看到他吃瘪，笑得开心极了。
走在宽阔的乡间道路上，被凉风吹着，只觉心情都开阔了许多。
杜玉背着她一路走，走过正午，到了琴音谷边的洛水城。到了此地，显然能认出颜绫心的人就少了许多。杜玉给她买了顶帽子，盖在她头顶：“这样就能安心逛街了。”
“买帽子多少钱？我取给你……我不要你花钱送的帽子。”她有些倔强。
“一百万银子。”杜玉随口胡诌了一个数。
“贪财！”
杜玉又多了一个评价。
忽然，杜玉听到颜绫心肚子里传来咕咕声。他想起平时颜绫心只是默默一个人坐在轮椅上啃着面点，忽而来了想法：“你想吃什么？”
“我回去再吃。”颜绫心摇头。
“都出来了，何必回去再吃呢？”杜玉看了一圈，带她往做牛羊骨的铺子走去。以前师尊就常要他多吃炖骨头，说是能强身健体，颜绫心也应如此。
颜绫心微微瘪嘴：“你又自作主张。”虽然是在指责他，但拒绝之意并不明显，似乎是对他这种行为的无奈与习以为常。杜玉已经摸清她的脾性，若她真的抗拒，会用一个坚定的态度明确反对。
杜玉进门要了个小包间，将颜绫心放在椅子上，给她一口口喂汤。起初颜绫心还闭着嘴，死活不愿喝杜玉喂的汤，可肚子饿得很，又听得杜玉在一旁装模作样：“这汤真鲜啊，这肉真香啊……”于是便一脸不屑地吃起杜玉喂来的食物。
边吃还边说：“得寸进尺，下次再也不会叫你出来了。”
杜玉心头滑过阴霾，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还能有下次吗？他按下心中阴郁，强撑着笑脸：“以前我躺在病榻时，是你给我喂饭，现在真是颠倒过来了。”
“早知道你会变成人渣，当初就该饿死你。”她说。
“饿死也好。”杜玉自嘲一笑，“免得害这么多人伤心。”
颜绫心忽而沉默了，片刻后，她改口说：“饿死你坏了爷爷的名声，你还是别饿死了。”
杜玉看着她眉眼，只觉她可爱得很，但这些话终究是说不出了。
二人正吃饭时，忽而听到包间外的议论声：“听说了吗？妙法寺内的花房对外开放了，我想去看看。”
“这大冬天能有什么花？开春再去罢……”
杜玉听着，忽而说：“去妙法寺看看吗？你是喜欢花的……”
颜绫心这次没有再拒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