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曾少年（下）

妙法寺的主持听说医仙颜绫心到来后，特意疏散了花房内的闲杂人等，给予了这位在江湖上遐迩著闻的医圣传人充分的尊重。
妙法寺的花房不是杜玉在琴音谷搭的那种简陋的小棚，而是一座宽敞的建筑，内以油纸保温，以机关术产热，偌大一间花房，温暖得如同夏日煦煦。
杜玉看着眼前琳琅满目、争奇斗艳的各色花卉，颇受震撼，倘若颜绫心能够视物，想必会因这华丽的场景而欣喜吧。他托了托背上的颜绫心，往花房的过道走去：“这里有许多花，不过抱歉我叫不出名字，只能给你描述颜色……有红的紫的，各种颜色都有……”
颜绫心小声嘀咕：“你真是个笨蛋。”
颜绫心应当是从来没有和人急眼过，连骂人都这么可爱。杜玉想。
杜玉握住她唯一能活动的那只手，颜绫心娇躯微颤，没有反抗。杜玉抓着她的手，带她去触摸花草的枝叶，让她亲自体会草木生命的茂盛，愈是脆弱薄幸，愈是喜爱这些充满活力的植物。颜绫心脸上露出笑容：“这是什么颜色的？”
“紫色。”
“这是紫丁香！笨蛋一个，连这也不认识。”颜绫心开心极了。
杜玉好歹读了那么多书，紫丁香起码还是认得的，但他没有反驳，只是故意装作尴尬的样子：“我们那里没人养花……”
杜玉又带着她去摸下一种花：“这个也是紫色的。”
“这个是桔梗……还是紫罗襕？”颜绫心也犯难了，她温柔地摸着叶片，“不对，是紫桔梗，妙法寺和西域没有往来，不会有紫罗襕。”
杜玉看着她投入的模样，心情也舒展开来，陪伴她辨别一株又一株花卉。
过了一会，颜绫心有些疲惫，她现在的体力不允许她如此活跃，她沮丧道：“总觉得我的时间过得好似比常人快一些，你们正年轻，我却如同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只有和花儿待在一起时，我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少年。”
“要回去吗？”
她缓缓摇头，恋恋不舍：“这次回去，此生恐怕都没有机会再来了。我好想再多停留哪怕一小会，好想时间过得再慢一些……”
她也会留恋人间，并不是她表现那般生无可恋。杜玉心中一痛，他背着她继续走：“那我就陪你，直到你累了为止。”
颜绫心似乎被他这句话触动了，忽然沉默下来，就在这沉默使得杜玉心中不安时，她终于说话了：“对我来说，你是个人渣，对李清雅来说，你是她的英雄。她以后一定会很幸福吧，有这么一个人能为了她不顾一切，能在她最困顿的时候陪伴着她……真好……真好……”
她又说：“杜玉，在她没有病倒前，你有没有想起过我呢？”
“当然有。”
“既然如此，那我原谅你了。”她笑了笑，笑容凄凉。
杜玉看不得她那如此悲凉的笑，别过头带着她继续走：“前方还有花，不过是直接种在一片泥土地上，都是红色的……”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得颜绫心说：“是彼岸花。妙法寺最著名的就是一片红色的彼岸花海，据说躺在花海中，能让人有涅槃重生、转世轮回之感。”
杜玉捻起一朵彼岸花，看着那精美的花瓣，放在颜绫心手中：“在民俗传说中，彼岸花是冥界之花，也是重生之花。颜医仙，我一定会找到办法让你恢复健康的……”
颜绫心不答。
杜玉还以为她有心事，便带她走到花房另一侧，将一朵蔚蓝色的花递到她手边。
“什么颜色？”她问。
“蓝色。”杜玉答。
“杜玉？”
“嗯？”
“什么颜色？”她又问。
杜玉心中一紧，身体都僵硬了。
“颜绫心，是蓝色的。”他希望她只是没听清。
等了一会，颜绫心有些焦虑：“杜玉，你说话……再故意戏弄我，我就不原谅你了。”
“……你还听得到吗？”杜玉问。他知道颜绫心的病症会逐渐剥夺她的感官，让她逐渐变成一个耳不能听，目不能视，手不能动的废人，最后的死法也并非病死，而是活生生被饿死——因为连肠胃都会如同被冰冻一样停止活动。
颜绫心语气中带着许多恐惧，她用仅能活动的那只手胡乱地抓着杜玉的肩膀：“杜玉，你说句话，不要不说话好不好……你说句话……”
杜玉心中一暗，最糟糕的事果然发生了，她的病症进入下一个阶段了，她现在听不到了。
杜玉伸出大手，牢牢握住她那惊慌的、苍白的纤纤玉手。
被杜玉握住手后，她逐渐冷静下来：“你还在的……对吗？”
杜玉握着她的手上下摇了摇。
“……我是不是已经聋了？”
杜玉犹豫一会，再度上下摇动。
颜绫心不说话了。
杜玉刚要松开她的手，却被她反手紧紧握住。
“不要……不要离开我……”她的声音带上哭腔，“我好害怕啊……杜玉……”
她好像突然一下子变得脆弱了，心中的防线被这突然降临的厄难击穿，自以为坚定的心态在这绝望的发展前土崩瓦解。但这脆弱只是暂时的，她很快调整好了情绪，止住眼泪：“……我……杜玉，我们回去吧……我的时间不多了，要尽快把李清雅治好……”
哪怕竭尽全力让自己显得坚强，可那颤音却出卖了她。
杜玉握紧她的手，没有松开。他背着李清雅往来时的路走去，用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不会离开你的。”
杜玉推着颜绫心坐着的轮椅车，回到琴音谷。抬头便看见古涵音带着人拦在院门前。
“颜绫心，你把珍贵的凤血灵芝用给外人是什么意思？”古涵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激动，“那是天下独一份的灵药！连爷爷都不舍得动用！你今天必须把凤血灵芝交出来！”
杜玉冷视着她，颜绫心也沉默不语。古涵音以为颜绫心又故意无视她，愈发愤怒了：“你不把凤血灵芝还回来，就滚出琴音谷！”
一直守在门口不说话的南宫星罕见地主动插话：“古医圣说过，颜小姐若是病痛难耐，可以动用凤血灵芝，凤血灵芝可使她恢复三天健康。”
古涵音大喊：“可她根本没有给自己用！她拿去给一个外人用！”
杜玉心中巨颤，他很明白恢复三天健康对颜绫心这个病入膏肓的绝望之人意味着什么，也很清楚她将凤血灵芝用在李清雅身上的意义。
事已至此，杜玉发现自己做什么都是错的，既然如此，是非对错已无关紧要，他要做的仅有两件事：救清雅，救颜绫心。至于琴音谷种种，他已无心料理。
他推着轮椅，来到古涵音面前：“我会赔给你的。”
“赔？你怎么赔？你赔得起？那可是凤血灵芝！能给死人吊命的神药！”古涵音看向低头不语的颜绫心，“颜绫心，你说话！又要把责任推给外人是吗？”
杜玉推开她要去抓颜绫心的手：“她已经听不见了。”
古涵音怔在原地，看了眼杜玉，又看了眼颜绫心，满腔怒火好像打了水漂。她忽而意识到，颜绫心是真的要死了。
杜玉推着轮椅经过古涵音：“我会赔给你比凤血灵芝更贵重的东西，但未来这段时间，不要再打扰我们。”
“但是，世上没有比……”她习惯性想反驳，但却发现杜玉已经不再理会她，带着颜绫心回到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