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无声的你（上）

“师兄，颜医仙怎么了？”
小师妹上前迎接，可看到师兄的表情后，她心头浮现不妙的预感。
“她已经听不见了。”杜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一些，他已然发现，他就是小师妹的主心骨，如果连他也显得慌乱，小师妹只会更加不知所措。
颜绫心失聪后，依然摸索着抓住李清雅的手腕，把脉完毕，又略带不安地伸手要去抓别的什么东西。杜玉心领神会，赶紧将自己的手递上去，握住颜绫心的手。
此时此刻，她几乎从外界得不到任何反馈，听不见、看不到，她好像失去了在世间生活的依据，如果不握住某人的手，她害怕自己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
“杜玉……我说话后，你如果表示肯定，就在我手背上写一，如果是否定，就写二，千万不要不作任何反应，可好？”颜绫心紧张地说，她现在最害怕的就是自己连嗓子都哑了，除了自己外，没人知道她说了什么。
就在她在黑暗中等待时，察觉到手背上杜玉默默写了个“一”字，她的内心才稍稍安定。
“我接下来、接下来……”颜绫心说话忽然开始结巴，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接下来要运功为她祛毒，有凤血灵芝的辅助，加上你的护持，我有九成把握将她治愈。还有，让人看好门口，治疗途中千万不能有人干扰，不然前功尽弃，我也没有心力再来一次了。”
杜玉再次写了个“一”，眼睛一抬，小师妹便负剑走出大门，她和南宫星分列两侧，将阻止任何人进入此地。
颜绫心的手在发抖，抖得厉害，不止是手在发抖，连身子也在发抖。
“没想到，最后一程居然是你在陪着我。”她露出一个不知蕴含了何种心情的笑容，“明明前不久我还恨不得再也不要见你。杜玉，我有一个愿望，若是我之后再也醒不来，你能不能代我去琴音谷入口的柱子边，在其中一根柱子上刻下‘颜绫心到此一游’，要和你的刻在不同的柱子上。”
杜玉心中一颤。
他还记得，当初蝉鸣的夏天，他和颜绫心来到柱子边，他二话不说拿出小石子在年久失修的石柱上刻字，只是刻了一半就被琴音谷的人抓住，他就牵着颜绫心的手一直跑啊跑啊跑，好像要跑一辈子。
他当时要刻的是“杜玉到此一游。”他还问颜绫心要不要也刻一个，骄傲的小医仙昂起头：“我才不同你这乡巴佬一样，做些如此没品的事。”
结果到头来你不还是和我一样吗……
杜玉鼻头一酸。
杜玉翻过她的手，在手心用力写下一个“一”字。
颜绫心释然一笑，她说：“今日份的灵芝熬好了吗？先喂她服下，明日后日也需如此，要牢记。”她说得郑重，如同在交代后事，她也许很清楚用如此残躯调动内力的后果。
杜玉喂下李清雅后，又握住颜绫心的手，等待她的下一个指令。
“杜玉，再帮我把她的衣服脱了，将我这只手食指的第二节指腹对准她背部的风门穴，一定要对准。”
杜玉给李清雅脱了上身，不忍直视，清雅如今消瘦得不成人形，本就娇弱的她此时如同狂风中摇摇欲坠的竹竿。无论是哪个姑娘，都未曾得到命运的眷顾。
“杜玉，记住口诀，与我一同运功。三气生同枝……”
杜玉感觉到一股热气从李清雅丹田处升起，那是她早已停滞的无涯功的内力。杜玉暂且抛下心中那些感伤的想法，无论如何，现在先救下李清雅再说。
杜玉悟性极高，在颜绫心纯正的内力牵引下，杜玉的无涯功渡入李清雅丹田，开始辅助颜绫心的精密运功。
窗外寒风凛冽，外界还沉浸在春节的余韵中，这个小房间里却充满了某种一去不回的悲慨气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颜绫心额头开始冒汗，渐渐地，她开始流鼻血，最恐怖的是连眼角都在渗血。此时的她比杜瑶更像一个暴死的鬼怪。
“杜玉，别分心！继续输送内力！”颜绫心忽然大喝。
杜玉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颜绫心身上挪开。
她显然是在透支自己的生命力。
如果杜玉没有找上门，也许她能活到来年开春，也许一个月前种下的花到时能初具规模，也许她生命最后一段时间会无忧无虑平静悠闲。
“杜玉！”她再次大喝，“你心乱了！坚持住！”
他的心怎么能不乱？杜玉闭上眼，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治疗李清雅一事上。
两位武者的内力对于李清雅脆弱的经脉来说还是太过凶残，多亏了凤血灵芝的庇护，她的脏腑才没有被这二人的内力冲得破裂不堪。
祛毒之事远没有颜绫心说得那么轻巧，它的原理很简单，只不过是利用医师平和的内力一点点“击碎”余毒，但毒素附着在体内各处，内力不能轻一丝也不能重一毫，不能高过一分也不能低过一寸。这个过程需要施术者长时间保持高度专注，是极其耗费心力的事，哪怕是杜玉，在坚持了两个时辰后也开始疲惫。
睁开眼睛，发现窗外已经一片漆黑，颜绫心脸上的血迹都已经干涸，嘴唇已经变成可怕的乌紫色。此时祛毒已经进展到关键时刻，她连指挥杜玉的功夫都没有，全身心地投入到治疗工作中。
又过了一个时辰，颜绫心忽然吐出一口黑血，无力地向后倒去，杜玉眼疾手快，赶忙扶住她，不忘侧头去看李清雅的状况。只见清雅倒在柔软的床铺上，呼吸平稳，并无异常。
“颜医仙……”杜玉握紧她的手，在她的手心疯狂写字，试图传达某种情绪。
颜绫心倒在他怀里，呼吸急促得可怖，如同一个破破烂烂的风箱在运作。
她露出一个笑容：“成功了……杜玉……我医术已经比古爷爷要高了……我成功了……我没有辜负他的传承……我做到了……”
“你做到了你做到了，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医生！”杜玉明知她听不到，但还是在说。
她在喘息的间隙说话：“我现在有些累，你放我躺下休息会，先去看看你未婚妻吧。”
杜玉没有动。
“杜玉，让我休息一会。”
杜玉觉得，只要她躺下休息，那她将永远不会回来了，这是他的直觉。颜绫心现在的状态，怎么看都像一个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