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无声的你（中）

杜玉握紧她的手，没有松开。
颜绫心察觉到他的心意，无声地笑了：“……你真是一个喜欢自作主张的人渣……我、我同你讲个笑话，以前，有个叫杜玉的人渣，他……他很擅长骗姑娘……把一个姓颜的女孩骗了好多好多年……然后某一天，这个人渣带着他的妻子，来——咳咳——咳咳！”
这不是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她已经在咳血了，咳的不是鲜血，而是黑血，她的脏腑早就坏死了，能撑到今天完全是奇迹。杜玉猜错了，如果他没有来，颜绫心早就撒手人寰了，她是为了什么坚持下来？
杜玉的手抓得愈发紧了，指甲甚至刺入她的皮肤，试图用这唯一的方式传达自己的感情：“颜医仙，再坚持一下……哪怕一下……”
颜绫心听不到他说话，她只能感觉到杜玉无声地陪伴在她身边，于是她自顾自地说：“我要是死了，应该像古爷爷那样魂飞魄散，不留遗憾在天地间。但是，我其实还是有一些小小的……小小的遗憾。”
“我好遗憾没能看到你长大后的模样……你头发长得如何？如今是什么模样？”
“好遗憾没看到李清雅的模样，不知道这个让你魂牵梦萦的女人到底是不是比我漂亮……”
“好遗憾没有机会告诉古涵音，她的父母当年其实是在义诊过程中感染了瘟疫而死，死前还遗憾没能配制出合适的药方……”
“我好遗憾没有多打你几巴掌，总觉得只打两下不够解恨……”
“但是。”她语气一转，“虽然有这些遗憾，但我也觉得此生足矣，不需要变成别的什么东西苟延残喘……杜玉，你靠过来点……”
杜玉以为她又想给自己几巴掌，赶紧将脸凑过去，却见颜绫心挣扎着坐起来，在他脸颊边轻轻吻了一下。
“你真是个乡巴佬……”她笑着骂。
她袖兜里发着白光，杜玉翻开一看，那是替死狐尾在发挥作用，此时她在靠着替死狐尾吊命。但也只是吊命，狐尾只能保她一时无碍，却不能保她一世，等功效一过，就是她的死期。
她知道自己剩的时间不多了，这才急忙忙为李清雅祛毒，就是希望不要再创造更多遗憾。
“其实我也是个乡巴佬。”她似乎开始说胡话了，已经分不清自己现在是生是死，“自从我被捡到琴音谷来，就感到无所适从，他们都说我是天生的医师，可是我只是个被人在战场废墟中捡到的一对农民的孩子。”
“我的父母住在一座茅草屋里，夏天会漏雨，冬天会漏风，来贼了还会有人趴在屋顶边偷看。我母亲会用被子捂住我。我说，‘外面有小偷’。她说，‘没有，小孩子别说话，睡觉。’然后我说，‘你明明也看见了。’她说，‘那只是路过的猫。’”她说着一些毫无逻辑的话，似乎是回忆。
“然后有一天，一伙败军来了，他们杀光了村子里的人，我被父母塞到米缸里，幸存下来。之后又来了一伙人，两队人打了起来，等他们都死了后，我才跑出来，不知道该去哪里，就躲在废墟中，靠着捡一些剩下的食物过活。”
“再然后……咳咳——古爷爷来了，他问我叫什么，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学医。他说学医能救人。我说好。然后我就被带来了琴音谷。我才发现这里所有人都比我聪明，比我阅历丰富。”
“杜玉，你在听吗？”
杜玉眼眶通红，他再次在她手心写下“一”字。
“我是不是很啰嗦？”
杜玉写下“二”字。
“对不起。”她忽然道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些事，一些早就忘记的事我都想起来了。”
“我现在是不是很丑……你能不能帮我洗下脸，我觉得脸上黏糊糊的。”她说，“杜玉，帮我端热水来，就李清雅床头的就行……我想再给你讲讲我第一次遇到你的故事……”
她脸上都是凝固的血渍，看起来格外狼狈。
杜玉起身端了热水过来，发现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他连忙扶起颜绫心，发现她只剩下呼吸了，那呼吸也愈发微弱，仿佛如风暴夜里的蜡烛，随时要熄灭。
小师妹走了进来，她对上杜玉悲怆的眼神，来不及询问什么，上前检查李清雅的状况：“师兄，清雅姐姐现在好像稳定了……颜医仙她……”
杜玉点头又摇头：“霄飞练呢？她醒了吗？”
小师妹急忙站起来：“我没有见到她。”
就在这时，杜玉听得门口传来一阵狐狸的叫声，抬头一看，只见霄飞练化作白狐，如一道白风一样窜进来。她如今的狐型居然有了寻常猎犬大小，显然是吃饱后有了长进。
杜玉还未开口，便见霄飞练尾巴一甩，一颗童真果便被甩到杜玉手中。
杜玉握紧果子，心中稍定：“辛苦了，飞练！回头给你买好吃的！”
霄飞练嘤了一声，伸出舌头舔杜玉的手背。
杜玉回头看向师妹：“师妹，替我护法，我需要先睡一会。”
“睡？”小师妹无条件相信杜玉，既然他说要睡一会，自有他的道理，“好！”
“飞练，还得再辛苦你一次……”
“嗷~”
杜玉囫囵吃下童真果，就这么躺在濒死的颜绫心身边。她怀里的替死狐尾的白光已经非常微弱了，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但恰好有一个地方，留给他足够的时间去寻找拯救颜绫心的方法。
杜玉躺下后，霄飞练背后伸出三条尾巴，如同被席一样盖在杜玉和颜绫心身上。小师妹第一次见狐妖显神通，不禁瞪大了眼睛，她早就听师兄说霄飞练是妖怪，只是没想到这么夸张……
杜玉眼前一阵白雾飘过，当他再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目的地。
“爸爸~”
眼前传来少女的呼声，抬头看去，只见一白发狐耳的十五六岁少女亭亭玉立，那眉眼和杜瑶相仿，那丰盈的身段却更甚小师妹。
“……飞练，是你吗？”
杜玉还在发蒙，便被霄飞练扑倒在地，她欢快地说：“欢迎来到我家~”
只见风和日清，碧空如洗，此地不是别处，正是世外桃源般的花山秘境。杜玉靠着童真果和天狐之力，再次来到了这个地方。而这里，也是杜玉能想到的唯一存有拯救颜绫心方法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