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小小坟

杜玉独自走到后院，他看到颜绫心正在阳光下用力地挥舞着铲子，一下又一下，乐此不疲，哪怕满头大汗也依然笑容满面。
她的发色依然是纯白色，并未因为病症治愈而恢复原状，只是不再如之前那把暗无光泽，如今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现在的她，从头到尾都散发着生命健康、野蛮、茁壮的气息，与之前判若两人。
看到杜玉，她脸上的笑容更加收敛不住，她擦去额头的汗渍，拖着铲子走到杜玉面前：“你醒了？”
她的眼睛很漂亮，仿佛散发着淡淡的蓝色光辉。柳眉樱唇，飘飘若仙。她也许就是书生故事里，立在河岸边惊鸿一瞥的女子，只存在于缥缈仙境中，从不会在人世久留。是杜玉将她留在了人间。
“你不冷吗？”杜玉指着她的衣服，她穿的还是夏天的轻衫罗裙，冻得发抖。
冷风拂面，她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开心地笑了：“我想用身体多感受一下。”
说着，她忽然卷起袖子，将白白|嫩嫩的女子手臂递到杜玉鼻前：“你再闻闻。”
杜玉发懵，但他还是低头嗅了嗅，一股淡淡的花香。
“不是之前那种汗臭和药味了。”她得意笑着，原来还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杜玉忽然想到她之前的灵魂独白，哪个少女不爱美？哪个少女不怀春？他总是称她为颜医仙，却忘了她也是颜绫心。
“很好闻。”杜玉直勾勾地盯着她，“很漂亮。”过于直白，以至于颜绫心呆了一瞬，旋即咯咯笑了起来。
杜玉不知道她为什么笑，但也跟着笑了。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抹去眼泪，小声说：“谢谢你。我还以为我这辈子再也不能像正常人一样了。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的，但一定并不容易。”
“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也该为你做些什么。只要你能像今天这样开心地笑，我无论付出什么都是值得的。”杜玉语气诚挚。颜绫心眸光闪动，似乎有些湿润了，她似泣似笑：“我再给你讲个笑话好不好？”
“好。”杜玉从她手里接过铲子。
“从前魏国合欢宗要选宗主，宗内分为两派，分别是走心派和从欲派。长老说，支持双修时要真心相待地站在左边，支持肉|欲之欢的站在右边。底下的干部们分为两边站定后，却见一个杜姓的年轻干部原地不动。长老大疑，问；‘你是站在左边的还是右边的？’这个姓杜的人说：‘我在需要时对姑娘走心，同时也以追求肉|欲为最终目标。’长老大惊，连忙说：‘宗主，快请站到台上来！’”
杜玉没笑，她又笑了。
杜玉辩解：“我是真心话。”
“我又没说你，只是个笑话而已。”颜绫心笑着抹去眼泪，“把铲子还给我。”
“我帮你。你在干嘛？”
“挖坟。”
杜玉看着原本是花田的地方被挖出一个小小的坑洞：“谁的？古涵音吗？”
颜绫心摇头：“这是我的。”
杜玉心中一惊，难道是玄九章没有彻底治好她吗？
见杜玉表情骤然紧绷，颜绫心心中一暖，她看着杜玉紧张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她其实是一个爱笑的姑娘，过去担子太重，从来笑不出来罢了。
“这是过去那个残疾的颜医仙的坟墓。”颜绫心语气温婉，如同在说一段古老的故事，“我将她埋在此地，宣告着她的过去于此地死去。从此她不再是琴音谷的医仙，而是一个能自由行走在天地间的女子。”
杜玉心中微动：“那你以后要去哪？”
颜绫心看着他，微微一笑：“我要去一个遥远的地方，开个小小的药铺，当个普通的老板娘，过普通的日子。像是花儿一样，每天只是享受着阳光、朝露和清风，不必计较于实现自己的价值，只是感受活着的感受，享受生命的存在，如此便好。”
杜玉又问：“有多远？”他的下一句是我还能见到你吗？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师叔的声音：“杜玉，一个自称古涵音的小鬼要见你们。”
杜玉皱眉：“她还来做什么？”
颜绫心垂下眼帘：“让她进来吧。”
“师叔，请放她进来吧。”
不多时，神情憔悴的古涵音步履沉重地走到杜玉和颜绫心面前。她抬眉看向杜玉，又看向颜绫心，欲言又止。
杜玉对她无话可说，便拿起铲子帮颜绫心继续挖坟。
颜绫心叹气：“你现在已经是谷主了，为何还要来找我呢？”
“……颜绫心……”她挣扎许久，终于开口，“我当不了谷主。”
杜玉手上的动作稍顿。
“……我连访客们的秩序都维护不了，各种东西的调度也搞得我晕头转向，他们说的很多东西我都不知道，也没有人给我出谋划策……颜绫心……我当不了谷主。”
颜绫心语气平静：“谷主并不是过家家，不是空有一个头衔。既然不会便去学，既然不懂就去请教，做得好与坏自有时间去评判。你现在对我说这些又是何意呢？”
“……我想请你帮我……你以前是谷主，长老们说你做得一直很好……你可以帮我的，对吗？”她用某种杜玉无法理解的语气说，像是命令，又像是乞求，“你连这种天生绝症都能克服，应该不会再计较我们之前的事了……”
杜玉皱眉，刚想打断她的话，便听到颜绫心先一步开口：
“古涵音，颜绫心没有克服她的绝症，她已经死了，就葬在此地。”她指向地上的空坟，“现在的我，与你与琴音谷再无半分瓜葛。”
古涵音语气中充满不可置信：“但是，但是，你不能看着琴音谷陷入混乱……你起码得帮我一点……”
“我没有任何义务再帮你。”颜绫心转身，“古涵音，现在的你，对我来说就是个陌生人，琴音谷在你手中究竟会变成怎么样，与我没有半分关系。古医圣当年的恩情，我已彻底还清。”
古涵音焦急道：“那你还能去哪？！除了琴音谷，你没了其他地方可去了！”
颜绫心淡淡地说：“也许去流浪吧。”
古涵音还想说什么，便见杜玉横过铁铲，拦在她面前：“古小姐，请回吧。”
“我……”
杜玉握紧铲子的手发力，手上的青筋暴起，将古涵音的话语吓了回去。古涵音只能失望地离去。
“我还以为你会放不下琴音谷。”杜玉说。
“生死都置之度外，怎会放不下一个琴音谷呢？”她看着杜玉，笑颜如花，“你不是问我要去哪里吗？我没钱又没人脉，能不能去你那个小镇子开个药铺呢？你能再帮我一次吗？”
杜玉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你要去莲子镇吗？”
“总不能真的去流浪吧。”
“可，为什么……”她明明还有很多地方可以选。
“以前老是听你说你那小地方多么美好，我早就想亲眼看看了，怎么，杜少侠不欢迎我吗？”她双手背在身后，笑得比花儿更美。
“当然欢迎！”杜玉欣喜地说，他双手比出一个大大的形状，“我给你搭个大大的房子当药铺！到时候，到时候我挨家挨户告诉乡亲们，就说，就说……”
颜绫心看着他激动到语无伦次的模样，笑得更加甜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