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真心

杜玉欣喜地抱起李清雅，原地转了一圈，吓得未婚妻连呼：“呆子，快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公孙若也围着他们转圈，她喜极而泣：“清雅姐姐你终于醒了！”
叶冷星假扮的“师尊”负手立在一旁，脸上看不出表情，心里却将姐姐数落了几百遍：也不知姐姐是怎么想的，辛苦养大的小男人居然让给了外人，要是这么不珍惜不如早些让杜玉跟着她去练杀法。
“清雅，你轻了好多。”杜玉放下娇俏的小米娘，重新见到她那恬淡清雅的笑容，忍不住用拿下巴去蹭她红润的脸蛋。
“你这呆子，又不剃须……”李清雅嘴上虽然嫌弃着，身体却没有丝毫反抗，“回头我烧些热水，帮你打理一下，不然邋邋遢遢的叫人看轻了去。”
她看到叶冷星，正了正颜色，恭敬道：“多谢叶仙子施救。”
叶冷星不太乐意和她搭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在她眼中，除了姐姐、杜玉和二号师侄外，其他凡人确实和蝼蚁没有区别，最关键的是这个蝼蚁此时却在杜玉心中占据了极重要的位置。
杜玉心想：师叔，你这不又露馅了吗？师尊不会对李清雅这么冷淡的。
他环顾一圈，正要好好向李清雅介绍颜绫心，却见颜绫心独自一人在花房里忙碌，背影颇显落寞。这边欢声笑语，她那边却一片寂静，杜玉先一步走到她身后：“颜医仙。”
颜绫心回头，幽幽地扫了他一眼，这一眼扫得杜玉心中发慌，总觉得像是失去了什么。
“颜医仙颜医仙，我们经历了这些，你还叫得这么生疏客气，是怕你夫人听了吃醋吗？”颜绫心语气不善，杜玉一头雾水，女人真是善变，明明出门前还是笑意盈盈，回来后却杀气四溢。
李清雅款款走来：“呆子，你如此称呼颜小姐不是生分了么？何必如此见外。”她一直在关注着杜玉的动作，李清雅的直觉告诉她，颜绫心对她的未婚夫或许并不只是友情那么简单。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杜玉和颜绫心或许不太清楚，但李清雅从第三人的角度来看，究竟什么人才会在没有提前打招呼的情况下为杜玉打破琴音谷的规矩，甚至舍命相救？她并不讨厌或排斥颜绫心，毕竟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但她不会希望自己的未婚夫被其他人时刻惦记。
杜玉摸着脑袋：“那我叫……绫心？”
颜绫心泄了气，此时再让杜玉称呼什么已经没了意义，反正他夫人让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吧。她忽而想到自己之前的遗愿，她到底是为什么会想去找杜玉呢？只是为了见一面吗？
她有气无力地说：“你们先叙旧，我去趟药园。”
说罢，如同逃离般离开小院，独自来到空阔的药园。
“小姐，你踩到药草了。”南宫星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颜绫心回头看向这名保护了她数年的老者：“南宫爷爷，你为何在这？你不是应该在古涵音身边吗？”
“古小姐并不信任我，我便回药园看守了。”南宫星默默立在阴影中，“小姐你有心事。”
“没有。”
“你如今绝症治愈，也与琴音谷断了纠葛，本该是天高海阔，前途自由，此时却心中阴郁，连往日最关照的药草都不注意。”南宫星语气平缓，声音沙哑，一词一句仿佛蕴含了耐人寻味的故事，“小姐，你心乱了。”
“我在八年前跟随小姐，从那时小姐便立下誓言，一是要不辜负老医生的期望，二是能如同天上骄阳一般燃尽自己的生命不留遗憾。”
“如今二者都已达成，小姐依然忧愁难解，若非是还有其他遗憾？”
颜绫心嗫嚅不语。
“老夫如今已近求武之年，有些话若是不说，恐怕这辈子都再也没人告与小姐了。”
他闭上眼睛，回忆道：“八年前，小姐除了这两个誓言外，还说要走遍天下绝景，见一见往昔的友人。而在我记忆中，小姐的友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人，那便是杜玉。”
“八年里，你念过杜玉的名字一共三千三百二十一次，最多时一天会提到他九次之多。”
“离开京都时，小姐你说既然杜玉无意相认，便不再理会他，决定继续游历天下。”
“自那天后你当真一次都没有再提过他的名字。”南宫星如今岁数，见过多少分分合合，“愈是如此，愈是说明在小姐心目中，杜玉二字分量之重。”
“可是当杜玉闯入琴音谷时，我要将他打发走，你却愿意放他进来见你，可实际上小姐你早就不见客了。”
“杜玉第一次拜访惹怒了小姐，小姐你赶走他后，在院子中呆坐了半晌，问了一句让老夫记忆深刻的话。”
“小姐你说‘他是不是会伤心欲绝？’”
“然后还是让我将他找回来。”
南宫星从阴影中走出，他手里拿着颜绫心当时用的拐杖：“小姐你当初明明不喜欢喧闹之地，也无心去寻望绝景，却还是拄着拐杖，走过一个又一个地方，逢人便问：‘此处可有寻仙山？’”
“这天下有多少寻仙山，恐怕数都数不过来，小姐你却甘愿大海捞针般一个个找过去，这到底又是为了什么？仅仅只是为了誓言吗？”
颜绫心心中一颤，这些过往她只当是寻常的事如今罗列出来，竟然如此惊心。
她一直以为自己对杜玉更多是一种怀恋，是对往昔的追忆，并非他这个人有多么特殊，毕竟他只是一个乡下小镇子地主的儿子，凑巧沾上了叶冷星的关系罢了。
她也一直自认以前和杜玉关系算不得多好，因为他老是说自己不如李清雅……这种孩童时怄气般的小事她却记了许多年，对此事耿耿于怀，背后又是何原因呢？
杜玉当初冒冒失失请她救治李清雅时，她那无法抑制的愤怒又是来自何处？真的只是因为杜玉请她赴死吗？请她赴死的人很多，古涵音便是，为何独独对杜玉那么生气？明明她一直对这些事都无动于衷的……
看到杜玉和李清雅拥抱在一起互诉衷肠，她为何会觉得胃中绞痛？为何发现李清雅当真是个美人时会心生失落？为什么要在妻子面前提到她和别人丈夫的故事？
颜绫心，你不一直都在做吗……
南宫星将拐杖留下，退回阴影中：“小姐，从今往后，只须做回自己罢。”再无声息。
颜绫心呆呆地伫立在原地，良久，自嘲一笑：“我想起一个笑话。从前有座寻仙山，里面住了一只能魅惑人心的妖怪，一个姓颜的姑娘自认武功高强前去讨伐，结果……”说了一半却说不下去了，因为这个笑话的结局一点也不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