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奇谭：井中声（一）

翌日早晨，早饭时间，小师妹囫囵喝了白粥，便拿着信纸去追驿站的快马。她给远在齐国的叔叔公孙默写信道明了来龙去脉，解释了未能回家过年的原因。说来公孙默也当真是宠爱她，哪怕这丫头当初在朝堂上扫了他的颜面，国相大人去年年底时还是叫人送了满满一马车的财帛玩物，还给杜玉留了封短信，上书：“莫叫公主受了委屈，否则纵有人相保，本相也要拿你是问。”
杜玉想，公孙默比起当初在京都看到的众多高手还是更胜一筹，起码他有勇气直面叶冷星，毕竟当年是在北荒闯出赫赫威名的武者。
小师妹走后，无涯门的饭桌上只剩下杜玉、叶霜月和叶冷星了。姐妹二人依然互套身份，演着蹩脚的戏。
扮作“师叔”的叶霜月心情不好，碗里白粥动也未动，只是一个劲地夹着酸萝卜。杜玉关切问：“师叔，可是今早饭菜不合胃口？”
叶霜月欲说又止，叶冷星在一旁道：“玉儿，别在意，她向来是这样，不合规矩，连吃个饭也心事重重，且放她自个想去。”
杜玉拿起筷子又放下，最终还是说：“师尊，我有一件事想向您请示。”
叶霜月抬头看了他一眼，却见杜玉是在对着那位“师尊”说话，便又默默低头夹着萝卜。
叶冷星对上杜玉的目光，才回过神杜玉是在和自己说话，连忙点头：“玉儿，你有什么事需要请示？只须去做便可，为师还会不允不成？”
杜玉道：“此事有些骇人听闻，没有师尊的首肯我也无法去做。”
“到底是什么事？”
杜玉深吸一口气，缓缓说：“弟子此次思来想去，只觉我东去西往，江湖闯荡，都多亏了师叔相助，而弟子愚钝，不去思玄法上进，反而想的尽是师叔的事。”
姐妹二人都是竖着耳朵，呼吸都放缓了。
“弟子无才无德，居然对师叔有了爱慕之情。”杜玉说，“弟子希望能得到师尊的首肯，与师叔共结琴瑟！”
一时间，整个无涯门仿佛都寂静了。无论是叶霜月还是叶冷星都呆在原地，如同被人施了定身法术一般。
“这成何体统？！”率先开口的是叶霜月，她仿佛骤然忘了自己此时的“身份”，毫不犹豫地出言怒斥。
叶冷星立刻道：“玉儿是向我询问，并非向你。再说，这又有何不可？你们本就是师侄，亲上加亲，有何不可呢？”
叶霜月知晓，二人身份互换终究只是暂时的，如果此时答应了杜玉，那当真是拱手将自己弟子送给了妹妹。她冷冷道：“杜玉师侄，你想要同我结缘，但可曾问过我的意愿？”
杜玉还未回答，叶冷星便急着道：“你的意愿是其次，首先是看我这个师尊的态度。我是你的姐姐，是你的尊长，我自然能为你的未来大事做打算。要我说，杜玉和叶冷星本就般配，不过是一个生得早了些，一个生得晚了些罢。”
姐妹二人各执一词，各种称呼乱作一团，叫杜玉头大。他看明白了，真正的师尊绝对不会同意此事，反倒真正的师叔与他情投意合。
二人一开始还只是为了这件事吵，后来又开始算起了旧账，各自阴阳怪气，互相诋毁。杜玉听不下去，见她们吵得尽兴，无人关注自己，便悄悄离开了无涯门，回镇子找杜瑶和小师妹去了。
走在镇子上，杜玉唉声叹气，看来想要娶师叔没那么简单了，师叔自己同意了，但师尊不同意，这又该怎么办呢？
走着走着，路过一个阴暗的巷子，瞥见小师妹的身影——她那身影着实好分辨，个头不大，胸脯却鼓鼓的，如同塞了两个大西瓜。这里不是杜瑶那间杂货铺吗？杜瑶说过小狐狸有时做梦会把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从秘境带出来，她便将这些东西拿出来卖给有缘人，用小狐狸自己的话说，就是能帮人“渡劫”。
杜玉走到巷子里，果然看到杜瑶正拿着几根香薰递给公孙若。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鬼鬼祟祟，不似做好事。”杜玉出声。
小师妹回头，朝他招手：“烂师兄快来，杜瑶说这些都是好东西。杜瑶，你把刚才那些话再说给烂师兄一遍。”
杜瑶无奈叹气：“不是要办志怪故事晚会吗？我想办得更好些，就找霄飞练要来了这几根奇物。”
杜玉捻起香薰，好奇问：“这有何用？和你那宁神香有些类似。”
“宁神香是使人安定，而此物不同，此物作用是由虚入幻，由幻入真。”
杜玉好歹也略通玄法，当即领悟：“你的意思是这香薰能使人的幻想变成现实？”
“不愧是哥哥，一说就懂，不像某人，说了半天都似懂非懂。”杜瑶鄙视地瞅了一眼公孙若，“准确来说，只要在晚会时点燃此物，大家就能借助此物进入讲述出的志怪故事之中，虚虚实实，再难分辨。如此一来，更能精准地挑出哪些志怪故事更加真实、更加有据可循、更加可怖。”
杜玉心中一凛，居然还有这种奇物？
公孙若玩兴最重，此时连杜瑶的鄙视都懒得管，兴奋地朝杜玉说：“师兄，你不觉得有趣吗？只是讲出来的故事，居然能身临其境！”
的确有趣。杜玉若有所思，但他可不觉得杜瑶闲来无事会想着帮小师妹操办晚会。这香薰是霄飞练提供，霄飞练又听杜瑶的话，她会做些什么手脚再正常不过。
但是，自家妹妹又怎么会害人呢？
杜玉摇头一笑：“此物叫什么？”
“灵虚宝。”
“好玄奇的名字。”杜玉将几根灵虚宝包好，递给小师妹，“那你收好，等晚会时拿出来点燃就好。要多少钱，我替你付了。”
杜瑶垂下头，刘海和阴影遮住整张脸：“不用了。已经付过了。”
公孙若疑惑问：“我什么时候付过了？”
“不是你，是哥哥已经付了。”
杜玉也疑惑地看向公孙若，他也没有多想，反正杜瑶一直如此神神秘秘，她说付过了，那便已经付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