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奇谭：阳光之下（四）

一瞬间，整个广平县陷入无边黑夜。唯独杜玉这个外来人毫无准备。
马儿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只会剧烈地喘气，不知被什么吓到了。他只能放弃牵马，独自走在黑暗中，想起店小二的话，去敲道路两边住户的房门。
走了一路，敲了一路，大多户人家毫无回应，少数几户也只是要他离远点，要他莫要牵连他们。
杜玉心中愈发疑惑。
难道这广平县真有什么绝世大妖？大梁治下还发生过这等怪事？
黑暗中，只有时不时远方一声尖叫提醒杜玉，有什么不合理的事在这座城市发生。
杜玉正要再去敲门，询问能不能借宿一晚，忽而觉得有人在黑暗中窥探自己。
武者的感官都很敏锐，特别是被人注视，那种火辣辣的感觉比直接接触更加让人警惕。杜玉猛地回头，只见后方一片黑暗，毫无动静。
最恐怖的东西便是未知。
杜玉心中居然也浮现些许的烦躁与不安，他意识到这个故事和之前的故事有何不同：没有任何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这个故事中，这是颜绫心纯粹的志怪故事，只有怪，除了那店小二几乎没有第二个活人。
那绝不是错觉，黑暗中绝对有东西在看他。
愈往前走，天色愈是昏暗，已经黑到杜玉看不清脚下的路了。他低下头在腰间布包寻找火折子，打算点个火打灯看路。正当他低头时，却察觉那被窥探的火辣辣的感觉再次出现，与此同时出现的，还有一串生涩、僵硬的脚步声。
与其说是脚步声，不如是蹦跳的声音。
在黑暗中，一跳一跳，愈来愈近，愈来愈响亮。
杜玉点燃火折子，猛地抬头，想看清那黑暗中到底是何物。
可火光所对的方向空无一物，只有死寂的街道和不绝的阴风。
就如同孩童的恶作剧，闹出动静又消失不见。
杜玉静立片刻，背靠墙壁，决定等那东西出现就殊死一搏。可等了许久，那被窥探的感觉没有出现，蹦跳的声音也消失了。如同一切都是他因恐惧而生的错觉。
黑暗总是酝酿可怖的想象，谁也不能保证那不是他的错觉。
杜玉收回目光，将火折子对准另一个方向，打算摸索着离开广平。可就当他手中的火光方向变动时，那蹦跳声再次出现，而这次距离杜玉近得让人心惊。
杜玉骇得回头，火光重新对准身后，那蹦跳声便消失了。
杜玉咽了咽口水，呼喊了一声：“有人吗？”
若是这种时候真有人回答才叫可怕。
杜玉试探性挪动手臂，火光一变动，那声音便自杜玉身后的黑暗中响起，那东西正一蹦一跳地靠近杜玉。而当杜玉的火光对准来时的方向，那声音便消失不见了。
杜玉大概理解了店小二另一句话的意思。
“循着光走”。
无论是什么光。火光，灯光，太阳光。只要有光，那东西就不会靠近你。
杜玉的火折子对准身后，他倒退着一点点前进，不敢将手中的火光偏移半分。他不知道那黑暗中的邪祟到底是什么，若是如梦虎一般的怪物，以这剑客的身手恐怕必死无疑。
他倒退着走路，走得很慢，也不知自己撞到了什么，只能硬着头皮擦肩而过。无论如何，手中的火光不能有丝毫偏移。
黑暗中，偶有一声遥远的女人尖叫、啼哭，说不清为什么尖叫，为什么啼哭，却好像似曾相识，早已耳闻。
走了一阵，除却速度慢了许多，杜玉倒也没有再遭遇诡异之事。就在他以为能安然渡过时，手中的火折子却忽然闪烁起来，火光每闪烁一次，黑暗中便出现一次蹦跳的声音。
毕竟只是火折子，不是灯笼，持续燃烧是有极限的。
在杜玉毫无心理准备时，那火光骤然一灭。
被窥探的不适感出现，远方的蹦跳声再次传来——这一次那东西的速度快了许多，一蹦一跳，一蹦一跳，正以一个惊人的速度追上杜玉。
杜玉在身上匆忙摸索，也许是紧张，也许是不适应此时的力量，第二个火折子没有抓稳，哐当一声滚入黑暗中。那也是杜玉最后一个火折子。
杜玉犹豫片刻，没有选择回头去捡地上的火折子，他的直觉告诉他那很危险。
因为那蹦跳声已经很近了，也许只有几步远。
他不敢多想，转身就往前方的黑暗中跑去，用尽力量，全力奔跑。他越是逃，那东西追得越紧，以至于杜玉都感觉到有东西都摸到了自己的背。
就在这时，杜玉眼前一亮，只见前方一家打烊的酒楼还挂着一盏未灭的灯笼，那灯笼黯淡的红光仿佛是狂风暴雨中唯一的港湾。杜玉跨步跑到了红灯笼下，身后那蹦跳的怪声也随之消失。
循着光走。
光。
那东西怕光。
而暗无天日的广平，不正是那东西最好的乐园吗？
杜玉站在红光下，四周尽是深沉的黑暗。他发现，随着时间的流逝，那黑暗愈发深沉了，刚开始能看清道路，到后来看不清脚下，到现在连灯光都照不清四周了。
杜玉抬头，只觉那红灯笼的光好似都黯淡了几分。
他心头浮现一个糟糕的想法，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灯笼的光也会被黑暗吞噬吗？
杜玉抬头望去，不知下一个灯笼在什么地方，什么方向。
他没有思考太久，跳起来将灯笼取下来，他决定趁着黑暗还没有侵袭得更深入前离开此地。
事到如今，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杜玉举着灯笼，无视城中越来越多的尖叫声，向着黑暗迈步而去。
这条街道长得有些超乎常理，杜玉不知走了多久，甚至没有拐弯，却始终没有到尽头。黑暗中没有参照物，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走到了哪里。
忽然，杜玉觉得踩到了什么，僵硬，冰凉。
杜玉垂下灯笼，借着妖异的红光，看到了地上的事物。
是一匹僵死的马，眼睛瞪大，死状可怖。
最让人在意的，是马背上那空空的剑袋。这是杜玉之前舍其的马儿。它出现在这里只意味着一件事。
他走了这么久，始终没有离开此地。
鬼打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