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奇谭：忧郁小妖王（二）

曹小姐看着他笑颜，忽而有些痴迷。
她想起当初她素衣负剑，身后一个小道士呼唤她：“女侠留步！”
第一次邂逅时，曹竹秋还当他是不懂江湖水深浅的小公子，生得俊俏，手指上的皮肤更是比她都细嫩。在西京时，曹竹秋见过不少容貌过人的贵族公子，他们华服高靴，腰挂香包、玉饰，腰间长带都是镶金带银。她不是什么也不懂的小姑娘，从来也不觉得男子生得艳美是件什么好事。
可如今看着杜玉的面容，她愕然发现自己竟也和西京里那群大门不出的贵族小姐们一样，被他迷得痴痴噔噔。是因为她变得和那群小姐一样庸俗了吗？还是因为情思已经被眼前这个小道士牢牢牵住了呢？
真是丢人，曹竹秋，义父让你出来重铸道心，你倒好，把自己的人都给陷了进去。
她轻声哼了哼，往杜玉身边挪了挪。
杜玉想了想，伸手揽住她的香肩，曹小姐就这样靠在他的肩头，望着破庙外雨落泥泞。
这般融洽的氛围，好似回到了当初二人扮作情侣，在戏班底下看大戏的时候。
就这么依偎着他，好似之前所有的纠缠、哀愁都被净化了。曹小姐问：“你这些话对哪些姑娘说过了？”她觉得以杜玉的性子，准是对许多女孩说过一样的话。她不生气，因为知晓杜玉是这般拈花惹草，甚至他自己都没有这般自觉。
“只对你说过。”杜玉有些不好意思。
“嗯。”他既然这么说，那曹竹秋便愿意相信他。
她会怀疑江湖上其他人，却不会想去怀疑自己喜爱的男子。杜玉说什么，她便去信什么，这便是剑心澄净，不为外物所染。
杜玉想起身带她去散散心，曹小姐却按住他的胳膊：“杜玉，别走……让我多靠一会……”
杜玉心生怜爱，不知世间闻名的天才剑客倾城剑平时忙忙碌碌，又有多少如此歇息的时刻呢？
二人就这么安静地互相依偎着，胜过情深密语，直至雨静风停。杜玉生出一种错觉，如果他真是一位闯荡江湖的少侠，或许最希望有曹小姐这样一位女子相伴吧。
“你之前……”曹小姐语气带上些许慵懒，“在其他故事里也能像这样吗？”
杜玉被她那般坦诚的心境感染，也不愿多隐瞒：“是。应该是小狐狸格外关照了我。”
“小狐狸？”
“就是狐妖。莲子镇有狐妖的。”
曹小姐噗嗤一笑。
“我没骗你。”杜玉强调。
“我知道啦。”曹小姐眯着眼，如小猫儿磨蹭着他的肩头，“你说什么我都信的。”
她轻声询问：“那你在之前的故事里都在做什么呢？”
杜玉被问住了，他在之前的故事里做什么呢？无非是和姑娘们胡来，东凿一个，西凿一个罢了。他那般精彩的表情被曹小姐看了去，她心领神会，沉吟半晌才说：“……我虽然喜爱你，但也不能这么轻贱地给了你……”
杜玉苦笑：“你误会我了，我来寻你不是为了那种事，真的只是为了来宽慰你几句的。”
曹小姐轻笑两声，似是更高兴了几分。
“你什么时候走？”
曹小姐想了想：“后天吧。”
“不多留几天吗？”
“都住了这么久啦。我本来就只是想来找公主比试，再见一见你……”
“之后要去哪？”
“回西京吧。”
杜玉想到了谢灵道说过的话：“回齐国后，要小心杜彩衣和化仙教……”
曹竹秋坐直身子，睁着那双明亮的眸子，看着杜玉。看了好一会，她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抱住杜玉：“你还在担心我吗？……笨……且不说我的武艺如今已经不弱于大部分武者，再说有国相坐镇西京，那些邪魔外道哪里能危害到我……”
虽说嘴上在嫌弃杜玉笨，但实则内心甜丝丝的。
杜玉犹豫片刻，伸手抚摸着她的秀发：“倒也不能掉以轻心。我听说，那化仙教内的人，都是北荒出来的……北荒那地全是一些穷凶恶极之徒。”
曹小姐笑着说：“那你陪我一起去不就行了？正好给国相做个交代。”
倒也不是不行。杜玉想，他早就答应过公孙若再去一趟齐国，他想迎娶小师妹，必然要再与公孙默交涉。而且若儿说过，自年后公孙默就一直没有回信了……杜玉也担心齐国西京生了变故。
二人又说了些闲话，杜玉问：“你这故事到底是怎么样的？”
“也不甚复杂。只是那群寻宝者误以为队伍里有内鬼，其实只是邪魔施法而已，等到他们最后互相指责、自相残杀到最后一人时，我扮演的牛头人才会走出来宣告大局。”曹小姐靠在杜玉肩头这小娘子的模样哪像个邪祟？
“这故事还挺有寓意。你从哪听来的？”
“不是听来的，是我亲身遭遇的。”
“啊？”
“实际上不是邪祟，而只是一个擅长用邪道武功的百越巫师。我与乌梅洞的爱慈尼姑一起来到牛首山，没想到最后她伙同其他人对我刀剑相向……”想到往事，曹小姐多有落寞。
“最后呢？”
“最后整个牛首山只有我活着出来了。”曹小姐这话说得平淡，但杜玉听得惊心，一方面是对曹小姐的江湖遭遇之凶险而惊心，一方面对对曹小姐剑术高超之惊心，“那巫师也被我一剑斩了，他死前还不解为何我没有中招。”
二人说着话，却不料天快亮了，这故事也到了尾声，估计牛首村里已经没了多少活人。
曹小姐若有所悟，她唤了声杜玉的名字：“杜玉。”
杜玉转过头，未曾料到曹小姐居然吻住她。
这个吻来得出乎意料，来得让他心脏停跳，他从未想过最自立的曹小姐会吻他。这个吻如她的剑一样，缠缠绵绵又干干净净，既有难以言说的情思爱意，又有杜玉无法理解的心念信仰。
他不由思考：在曹小姐心中，是爱情更重要，还是剑道更重要呢？
唇分后，曹小姐看着他发呆的模样，痴痴一笑，一拍手：“故事结束了！”
杜玉回到杜府偏房时，还在回味刚才那个不带任何欲念的吻。这些幻境里，唯独这一个吻不和肉体关系牵连，也唯独这一个吻让他回味无穷。
他抬头去看曹小姐，曹小姐朝他嫣然一笑。
杜玉想，她的爱是与她的剑道纠缠不分的，真的分得出孰轻孰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