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惑

“师尊，在我心目中，始终是你最重要。”
“师尊，以后我想侍奉您一辈子。”
“等弟子修得长生，便随侍师尊左右，我、师妹还有您，在寻仙山种一小方田，养一些花，喂几只乌黑的土鸡。”
“弟子再也不想那江湖之事，心思只在无涯门上。”
眼前的杜玉喋喋不休，眼神中充满了对她的崇拜与仰慕。
叶霜月眼神恍惚，这不就是她一直追求的未来吗？一个没有叶冷星来干扰的未来，一个只属于无涯门师徒三人的，充满小小幸福的未来。
叶霜月露出一个笑容：“好。等此间事了，我们回无涯门，为师再也不怪罪你了。”
那杜玉欣喜地朝叶霜月磕头：“谢谢师尊！”他旋即露出迟疑的表情。
“玉儿，怎么了？”
“师尊……弟子我，我还是放不下对您的感情……我是不是修心还不够？”
叶霜月心湖泛起涟漪。她总是为自己的大义寻常各种借口，叶冷星说得对，她既希望杜玉眼中不止有她，也希望杜玉眼中仅仅有她。这种潜藏的占有欲早已萌生发芽，结出了怪诞悖逆的花朵，鲜红欲滴，美艳又危险。她总是以为自己是个多高尚的修玄之人，事实上，这天下间谁还能对她无涯门的事置喙？玉儿与她相依相存，他既然有这般渴望，她何必再拒绝他？
她脑海中闪过那天傍晚荒淫的画面，那手上温热流淌的触感在许多个夜晚频频闪现，她总是在杜玉未曾注意时去嗅手上的气味，明明她早已将手洗过一遍又一遍。
她在渴求什么？又在逃避什么？又在压抑什么？
叶霜月面对杜玉，轻启朱唇：“玉儿……为师对你也一样……”说出这番话，只觉内心某种束缚被解开，一头野兽踱步走出樊篱。
“师尊？你在说什么？”
突然间，眼前那个对她无限留恋的杜玉如云雾般消散，真正的杜玉掀开帐篷，疑惑地走进来。
叶霜月心中陡然一惊，她收敛了表情，正色道：“我在温习玄法的修习，许久未曾动武，已然生疏了不少，不借用口诀都难以召集天地之力。”
杜玉不疑有他，他喜悦地对师尊说：“师尊，好消息，刚才正道联盟清点人数，一半的化仙教弟子都被抓住，而城中幸存者也因为化仙教突然混乱而未遭困兽之灾。这次突袭化仙教的行动大获成功！只是可惜那些长老大多都逃了，四方神使也下落不明。”
在与云起尘等人汇合后，正道联盟的人很快地收拾残局，杜彩衣被彻底废去武功，交由断浪看管。等协助西京重建完秩序，这女人将被押送到商无悔墓前处决。
期间杜玉被云起尘等人叫住，他们紧张又神秘地问：“贵师尊与叶冷星为何如此相似？”原来刚才师尊面纱掉落时被众人一度芳容，与其说惊艳，不如说惊吓，虽是倾城之美，但怎奈和叶冷星过于相似。杜玉没有向他们解释太多，让他们对师尊保持这份神秘的敬畏更好。
关押公孙默的铁球也被破开，只是他刚脱困便昏死过去，现在正由公孙若与曹竹秋照看。
叶霜月听得杜玉滔滔不绝，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如此就好，这样以来你和若儿都应该安心了。你果然有了成长，西京之事，你应当居头功。”
杜玉有些不好意思：“还是有师尊压阵，不然不会这么容易……”这也是实话，若非师尊的表现惊吓到了四方神使，他们也不会如此果断地抛弃杜彩衣。这群北荒来的武者都奸猾无比，见势不妙说逃就逃，一点高手风范也没有。
师尊捂嘴轻笑：“你也学着外人来吹捧我？若真是多亏了我，回去后就莫要跟着你师叔胡闹。”
又说到这件事了……杜玉有些头疼，他扯离话题：“师尊，那杜彩衣有一门惑心的音波武功，而且是以妖力催动，你……”
叶霜月打断道：“对我没有任何影响。你对叶冷星放心，偏不对为师放心吗？”
杜玉被这番话噎住，他感觉有些怪异，师尊好像真的有些变了。从他摊牌要与师叔结缘后，师尊就一直怪怪的，这种古怪感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叶霜月见他面露担忧，语气变得了柔和少许：“玉儿，你看看为师，一个时辰前中了那音波武功，现在不也毫无异样吗？”
这倒也是。杜玉决定相信她，毕竟连他都能挣脱幻觉，更何况比他道心更坚定千百倍的师尊呢？
杜玉拱手：“那弟子先去看看师妹那边的状况，稍后再来陪您。”得到师尊的首肯后，他转身往营帐外走去。
“玉儿……”
身后传来女子的呼唤声，那声音丝丝糯糯，颤颤纤纤，蕴含了某种难以言语的情思。
杜玉心神大乱，他回过头，只见师尊眼波晶莹，檀口微张。
“师尊，怎么了？”他有些期望师尊让他留下来，又害怕师尊让他留下来。
“不。没什么。”叶霜月别过头，“你去吧。”
杜玉失望地点头，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而失望。事到如今，他已然无法再坦诚地面对师尊了，特别是在那天傍晚之后。他总觉得他和师尊之间宛若一团混杂在一起的颜料，红的蓝的缠绵不分，是进是退都是错上加错，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杜玉撇开心中那些复杂的念头，迈步向外走。
而在黑暗的营帐中，叶冷星耳边响起虚幻的杜玉的声音：
“师尊，我已经修得玄法了……”
“师尊，你回去后想吃什么……”
“师尊……”
“师尊……”
那声音不绝于耳，她明明可以一念灭之，却无动于衷。明知那是虚假的，她却想再多听一点，再多听一会。
杜玉来到公孙默所在的营帐，却见曹竹秋、公孙若、谢灵道都在此地。
三人见了杜玉，反应各不相同。
公孙若几乎是第一时间哭着抱住自家师兄：“师兄！多亏了你！呜哇哇！”哭得稀里哗啦的，师兄没来前，她可是一直憋着眼泪的。
曹小姐面上先是欣喜，下意识地向杜玉迈出一步，可看到公主的动作后又默默退了回去，脸上的笑容也刻意收敛了。
谢灵道见杜玉安然无恙，则是松了一口气。
床上的公孙默面容憔悴，昏睡不醒，但看他起伏的胸膛，想必性命无忧。
“国相怎么样了？”
公孙若哭哭啼啼：“只是受了内伤，没有伤及性命……谢前辈说，若是再晚一些估计就糟了。所以多亏了师兄你……若是像正道联盟的人拖延下去……”
谢灵道不习惯这种哭哭啼啼煽情的场景，他高声道：“杜玉，你不如来看看这老小子，没想到他居然比老——比我都耐活。我还以为我能在土里面憋八九年已经很了不起了，没想到他被困在铁水中烤了一个月都能熬得住……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