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狐妖自古如此

云起尘匍匐在地，艰难地坐直身子。方才仙君那化龙一击太过强悍，仅仅是激荡起的气浪便让他如遭重击，也不知那红发女孩究竟是怎么扛下那一击的。
他忽而明白了商无悔生前为何突然退隐江湖了，这江湖已经让他有些看不懂了：突然冒出来的仙君，一剑惊鸿的公孙若，能力抗仙君的红发女子，还有那最让人琢磨不透的小道士杜玉。
还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他们这批人终究是老了。这个江湖，终究要交到年轻人手上。
“……杜玉……他成功了吗？”
公孙默眼神落在仿佛石像凝固的杜玉、仙君二人身上，杜玉指尖的光芒已经黯淡，二人精神领域的战斗应该已经决出结果了。他们这些人到底是生是死，全依赖于杜玉。
“他们醒了。”
伴随公孙默的话语，全场失去战力的武者们纷纷抬头，怀着忐忑迎接自己的命运。
只见仙君的身子突然瘫软倒落，那黑白袍的小道士一把搀扶住那宛若受惊俏妇的女子：“师尊！”
“师尊！”在不远处的公孙若也同时呼唤出声，她挣脱曹竹秋的搀扶，勉力飞奔向师尊。
师尊被杜玉扶住，胸腹感知到男子肌肤的体温，面露惊慌要推开他。看到她如此反应，杜玉明白，无涯门的师尊大人已经回来了。
她听到公孙若的呼喊，听到她的脚步，听到她的呼吸，不由方寸大乱，不堪地低下头，试图避免与她相见。叶霜月清楚，她这几日入魔，最是伤了若儿，如今她竟怯于相见，愧疚无比。
谁知杜玉却赶在师妹到来之前忽然跪倒在地，向这位他敬爱无比的师尊大人行三叩之礼，朗声道：“师尊！弟子不孝！是弟子的过错，才害师尊被魔障侵染，才惹得诸位前辈冒死相救，才害得师妹左右为难！都怪弟子心术不正，给师尊沾染了因果！”
字字铿锵，不是说给叶霜月听的，是说给师妹听，也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玉儿……”师尊眼眶发酸。
小师妹跑到跟前，泪眼婆娑：“师尊……你只是被魔障侵染了，对吗？”
无论师尊之前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只要师尊此时点头，她都愿意无条件地相信，无条件地原谅。
叶霜月看向弟子，又看向满地狼狈的武者们，知晓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回答。杜玉见她犹豫，再次磕头，大声道：“师尊！请您责罚不孝弟子杜玉！”
叶霜月闭上眼睛，让泪水被悄然吞回，然后睁开眼，露出她那标志性地温柔笑容：“当然……若儿……这些日子给你们添麻烦了。”说出这句话，她只觉心中某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再也回不了头了，她和杜玉之间的天秤也在此时高低易位。
小师妹深吸一口气，喜极而泣地抱住师尊：“太好了！我就知道师尊你不是那样的人……”
在场众多武者如释重负，他们面面相觑，旋即露出劫后余生的苦笑，苦的是这场艰难的战斗，笑的是获得了与仙人交手的宝贵经验。
葵思恋听到此话，终于瘫坐在地，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叫人分不清她是哭是笑。
在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时，唯独一人长跪不起。慢慢地，众人察觉到那位跪在地上的黑白道袍的年轻道人，议论声逐渐平息，他们都在心中思忖杜玉那番话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到底犯了什么错才让仙君入魔？仙君还会原谅他吗？
公孙若也意识到现场那古怪的氛围，不由想要开口为师兄辩解，她虽不知道师尊入魔与师兄到底有何干系，但师兄最多只是疏忽，不至于犯下大错。
“师尊……”
叶霜月摆手制止她，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腰杆，好像一瞬间重新变成了那个慈爱、温柔、威严的师尊、仙君。她伸手招来戒尺，抵在杜玉头前：“玉儿，你可知错？”
错？错在哪？
杜玉俯首：“弟子知错，请师尊责罚！”
“为师教你修身养性，你却不自珍自爱。但念在你已有悔改之意，为师便免去你徒流之罚，从今日起，由为师亲自督导你修德之法。未能圆满，便不得再入江湖，你可愿意？”
众人越听越迷糊，这小道长到底犯了什么错，至于落下一个不自珍自爱的罪责？难道真正坠入魔道的是杜玉？而仙君只是代徒受障？这么一来倒是说得通了……
杜玉心中一跳，罚便罚是了，这亲自督导又是何意？自那雪地荒唐之后，他已然失了对师尊心思的把握。
“弟子愿意。弟子从此愿寸步不离，侍奉师尊，修得功德圆满。”
做戏要做全套，要让师尊放下那不断自我内耗的压力，杜玉必须要将一切的过错归咎于自己。此事天知地知，他知师尊知，再也不会有第三人知晓。只是不知，此事过后，他和师尊又该以何种姿态相处？也许很快就能得到答案了……
叶霜月得到回答后，又面向众人，深深作揖：“我与孽徒为诸位平添艰险，我在此代孽徒一并向诸位谢罪！”
云起尘不知哪来一股力气，连忙起身回礼：“仙君切莫如此！切莫如此！我等何德何能能受仙人一拜！我等只曾闻过杜鹃传说，未承想有机会亲眼见到一位真仙！能为仙君排忧解难，已是我等荣幸！”他们看不出真仙与修玄的半仙，反正对他们来说都差不多。
对杜玉来说，区别还是很明显的。师祖显然就是言出法随，不死不灭，念随心动，意随心起，早已不再依赖所谓的玄法。而师尊则十分依赖玄法，也没有师叔那种七步之内我无敌的底气，难怪师叔说过只要能近身，她三两招就能拿下姐姐。
不过师叔还真是厉害，这么多年来能和化龙的师尊斗得难解难分……连七尾妖狐都撑不过三招，这么说来师叔至少是花红楼婆婆那个级别？她与婆婆哪个厉害？
想到狐妖，杜玉不由看向立下汗马功劳的葵思恋，只见小狐娘……不，大狐娘遍体鳞伤地瘫坐在地，看着他傻笑。
杜玉心中一动，顾不得向师尊请示，飞奔向葵思恋：“你还好吧？”
“……你以为我是谁？”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在傻笑，掩饰尴尬似地磨牙，“我可是花山秘境最天才的狐妖，比小七先一步抵达七尾之境，远胜所谓天狐的大妖……嘶……好疼啊杜玉……”
“哪里痛？”
“浑身都痛……你师尊下手好重好重……”
杜玉连忙催动玄九章为她疗伤：“我吹吹就不疼了……辛苦你了思恋……等此间事了，我带你在人间玩耍几日，你想玩什么吃什么我都依你……”
“当真？”
“以前是你在秘境照顾我，现在换我做东了。”
“我要吃兔子。我没吃过兔子，我要做秘境第一个吃过兔子的狐狸。”
“兔子？麻辣兔子，冷吃兔，麻酱兔……好不好？”
葵思恋好像忘记了身上的痛，咯咯笑了起来，露出满嘴尖牙利齿，一如之前在秘境时一样：“好，好，好！”
她自己都没发现，她看向杜玉的眼神充满了缱绻迷恋，迟迟不愿眨眼，好像生怕漏看了他一眼。
狐妖向来痴情难如愿，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