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道之所向

寻仙山，无涯门内。小师妹昨晚在杜府守夜，早些已经在杜府客房歇息，如今尼姑庵内只有师尊叶霜月和杜玉二人。
杜玉坐在师尊身边，大气不敢出。他今早回到无涯门，第一时间将自己身上发生的事都如实告诉给师尊，师尊意识到这件事她无法轻易下判断，便又让杜玉去喊了妹妹叶冷星。
要知道，自从西京回来后，姐妹俩的矛盾几乎就摆上台面，毫不掩饰。以往师尊师叔好歹还会同桌吃饭，如今二人虽然同住一个山头，却几乎从不往来。能让她主动去请叶冷星，虽然说明她在乎杜玉，但也同样意味着她在积蓄怒火。
杜玉如坐针毡，开口欲说：“师尊……”
“待会再说。”叶霜月打断他。
“是。”
又坐了一会，终于听到师叔的声音遥遥传来。师叔显然也是刚睡醒，睡眼惺忪地走到无涯门前，远远看到杜玉便阴阳道：“新郎官今日不陪新妻，如此早又来见自家师尊？”
杜玉已经习惯被师叔调笑，但是不甚在意。反倒是师尊不耐烦道：“门外喧哗，哪学来的规矩？杜玉好意来陪我这位师长，你何故指桑骂槐？”
杜玉生怕她们又吵起来，打圆场邀请师叔：“师叔，你快进来吧。”
叶冷星站在门前，却是一步也不踏入：“这里是无涯门，我可不敢不经主人同意踏进来呢。”
杜玉能感受到师尊的怒意快到极致，他急忙说：“师叔，是关乎我生死存亡的大事。你别和我师尊贫嘴了，快进来吧。”
听到这话，叶冷星不敢马虎，哼了声踏步坐到杜玉身边：“杜玉，到底是什么事？”
杜玉轻咳两声：“师叔，是这样的，我昨日又魂游了花山秘境。”
叶冷星闻言振奋道：“你又去了？见到师傅没？她老人家最近怎么样？她可有什么口信要捎给我？”
杜玉解释说：“师祖状态很好，但她也说了她已不关心人间事，让我们当她已经死了便好。”
叶冷星感叹：“是啊……这么多年不都这么过来的么。”
杜玉继续说：“言归正传。我在秘境因缘际会，得了三只狐妖相助，各得她们三分之一的妖核，如今我体内除却《玄杀道德法》的内力外，还有一股妖核的妖力。师尊，师叔，我如今这状态到底算怎么回事？是不是能继续修玄了？”
叶冷星瞪大眼睛，似是在消化杜玉短短一番话里海量的信息。
师尊冷言：“让渡妖核之事，古来从未有之，我也是头次听闻。妖核是妖之本初。妖和人不同，妖是由物、兽汇聚灵气而来，它们只要持续修炼妖力，就能一直维持寿元不断，这也是我和冷星所说的半步长生状态。而妖核就是它们修炼妖力的根基。失去妖核就意味着妖身陨灭，而妖核又是一个整体，我实在不知道花山秘境的狐妖是如何做到分离三分之一的。”
杜玉回想起自己昏迷前听到的霄飞练的话语，补充道：“师尊，我之前收养的霄飞练就是天狐，应该就是她的某种妙法所致。”
“天狐么……”师尊点头，算是默认了这种可能。古代狐妖与人类关系最为密切，一些爱上人类的狐妖为了帮凡人延寿，多的是一些匪夷所思的手段，只是不知玉儿在秘境到底是又沾惹了多少花草，能换得狐妖如此厚礼。
叶冷星忽然说：“杜玉，你现在演练一下杀法。不用担心副作用，我可以帮你。”
师尊冷冷道：“玉儿是我的弟子，要帮也轮不到你。”
“怎么？堂堂师长，也要做我这等下三滥的事？我与杜玉是道侣，你有何资格指手画脚？”
杜玉见她们又要吵起来，赶忙起身，转玄为杀，演练起武功招式，不忘介绍：“师叔，其实我现在的杀法已经没有副作用了。”
“嗯？怎么可能？”叶冷星不解，“玄杀之法的杀法自创立之初便是一门自带缺陷的武功，考验的是人心意志，怎么可能会没有副作用？”
杜玉解释道：“我之前在秘境学会了《易命化厄玄九章》的前五法，曾用此法救过琴音谷的颜绫心。在西京时，我就想过玄九章既然能将人之残缺补完，为何不能将人之功法也一并补完？稍加尝试，居然真的成功了……”一边说，一边演练招式。只见他一招一式间有龙虎之向，只是寻常摆招，便有响雷之声，俨然一副大家之姿，这说明杜玉的玄杀法的“量”或许没有多大提升，但“质”也许已经大为不同。
“玄九章？你连这个都学得会……那也不奇怪了。”师叔点头，杜玉越强她自然是越开心了，也懒得去计较杜玉是怎么做到的。
师尊却是点破：“你这是自行领悟了《玄九章》第六法和第七法‘补身势’和‘达心耳’。到了这一步，玄九章能补全的就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残缺了。你悟性非凡，只是去秘境魂游一遭，便远超我和叶冷星在此法上的钻研。”
杜玉第一次被师尊如此夸奖，心中飘飘然。
他演练过一遍，期待地看向师叔：“师叔，我如今这身武功，在江湖上是什么水平？”
师叔想了想：“你这练武进度放在江湖上堪称天方夜谭。去年刚练武时，练了月余便能胜过西域诸多小国的年轻武者，更是靠着一股耐力仅仅小劣了当时的倾城剑；而后到京都时，便已对杀法炉火纯青，在年轻一代天骄齐聚的京都都不落下风；到琴音谷时武道进步才逐渐放缓，但饶是如此也已经稳定在江湖一线之列。”
“当时你联手二号师侄围杀何百愁时，便在近身肉搏中明显胜过何百愁这一线顶的江湖好手；我还以为你八年苦修玄法厚积薄发也终于到此为止，往后再想进步也免不得苦修，却没想到从西京回来一遍，居然改良了杀法……我看你如今气息，或许已经和那些好事之徒排的云榜武者相差不远。”
师尊补充：“虽然只是和云榜相差不远，但玉儿还有妖力等待开发，若是能将妖力再融合进步，以后就不必再以粗俗的武道境界来评价了。”
什么叫“只是”？杜玉无奈，师尊果然对江湖武道没有太清晰的概念，全天下云榜一级的武者屈指可数，这些人有前正道魁首商无悔，锦衣卫首席执刀皇甫灼、琴音谷守山人南宫星、现正道盟主云起尘、万毒老魔谢灵道、北荒四大神使或四大凶徒……哪个不是名震一方的江湖巨擘？不过也对，这些人在师尊眼里的确也算不得什么。
“那师尊，我现在还算不算玄门正宗？还能继续修玄吗？”杜玉问。
叶霜月和叶冷星下意识对视一眼，又同时别开。
她们之所以对视，是因为都拿不准这个问题的答案。无论是玄杀妖的三道同修，还是用玄九章改良的完美杀法，都已经超过了她们的认知。
叶冷星对姐姐讥笑：“你这个师尊，事到如今也该把一些玄道的常识告诉他了吧？”
叶霜月深吸一口气，认真道：“杜玉，接下来的话很重要。你到底还能不能继续修玄，这个只能交由你自己去判断，只要你能够按照玄道的路线精进，无论方法是什么，那便是玄门正宗。而玄道的路线，师傅曾为我们说过……”
“以杀入玄，以玄入道，此乃基础。”
“当你成功以玄入道后，你体内的所有内力天然都会受到你的玄法根基影响，也就是叶冷星当初的层次。到了这一步，只要你一直在持续修行，你的内力中的天地灵气便会反哺给你的肉身，从而实现半步长生。哪怕你有朝一日境界倒退，你也依然能保留着半步长生的体质。”
“而在这之后，你若要想羽化登仙获得真正的长生，则要开始堪破修玄七关：贪、嗔、痴、恨、爱、恶、欲。”
“正所谓：破一关，通仙法，游天地。
破三关，得天意，道法自然。
破六关，通阴阳，晓古今，五行俱全。
破七关，修得真仙，言出法随，念随心动。”
“所谓勘破，其意难明，例如那无情仙之道，便是要学会将七关视若草芥，淡漠忽视。”
说到这，一直在旁听的叶冷星不屑地冷笑一声，但并未出言打断。
“又比如红尘仙之道的堪破便是指入七关之谜，享人世之乐，不求超脱但求无悔。”
“而你师祖的自然仙之道，所谓堪破便是顺心自然，直面本心，求之则求，否之则否，不做违心之事，不求无缘之果。”
“叶冷星当年只破了一关便境界倒退，而你师尊我，如今已破了四关，唯独爱、恨、欲三关未破……想来未来也无望再破关了。”
杜玉闻言心中难免内疚，师尊爱恨欲三关未破是因为谁？不就是因为他和师叔吗？清心寡欲闲散悠哉的师尊收养了他之后，才多了那般多的烦心事……
在修玄的话题上师叔倒是没有嘲讽姐姐，她也是知晓自己害了杜玉根基被毁，心中愧疚不愿多说。
所以直到此时这无涯门三人才难得的和谐下来。
师叔不太习惯这种黏糊糊的氛围，浑身不自在，她故意大声说话：“我之前与杜玉你双修，便是想着借我的玄道根基助你登上破关之境，只是你不愿意……”
杜玉对她微笑：“师叔，有朝一日我一定会堂堂正正修入那等境界，何须你自废根基让渡与我？我若得了长生但你和师尊不在，这长生与樊笼何异呢？”
叶冷星对这话感触颇深，特别是那“樊笼”二字，戳到她心里边了。她故意嘻嘻哈哈地推着杜玉：“你倒是捡些好话来哄我，是不是以为我和你家那新娘一样好哄？”却是眯着眼睛，不让杜玉看到自己眼里的泪光。
杜玉握紧拳头：“不止是师叔师尊，还有清雅她们……求人不如求己，我也一定不会抛下他们的。”葵思恋、清雅、杜瑶、师妹、师尊、师叔……他答应过很多人，为了有能力实现这些诺言，他得变得足够神通广大，正如这次秘境之行师祖所说，一味乞求外力，而不图自我求变，则注定无法实现。他杜玉天资纵横，又有如此多的助力，这天下有何事不可做？有何关不敢闯？有何险不敢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