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思明月
类别:
武侠仙侠
作者:
飞鸟印字数:3028更新时间:2026/04/02 17:43:41
所谓破关之境玄之又玄,哪怕师尊和师叔已经不遗余力传授他们的经验,杜玉也依然不入其门。他的情况太复杂,本身玄道根基被毁,又兼修玄杀法与妖力,师尊和师叔的经验对他来说帮助有限,未来他可能还得要靠自己摸索。
日上三竿,眼看到了午饭时间,叶冷星不愿留在无涯门与姐姐共餐,便随便寻了个理由离去了。
杜玉撸起袖子,正要去鸡笼抓些鸡蛋回来,却忽然被师尊喊住:
“玉儿,为师有些交心话要与你说。”
终于来了吗……
西京一行,他与师尊的关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然而他们默契地继续伪装成寻常师徒,好像他们之间发生的粉色故事只不过一场大梦。
“随我来。”
杜玉跟上师尊,抵达尼姑庵正堂那些铜面佛像前。前段时间无人打理,此处佛像都结满蛛丝,破败非常。说来也好笑,明明无涯门一家子都不信神佛,却偏偏驻扎在尼姑庵,难怪当年师祖被人误认为是个老尼姑。
叶霜月不急着与杜玉说话,而是点了三根香,虔诚地朝着佛像行跪拜之礼。她明明才是这世间最接近仙人的人,却依然在向那民众虚构出的神佛朝拜,可是心有未能寄托之事?
杜玉学着她同样拜了拜佛祖。
在这种朝圣的肃穆氛围中,叶霜月才有了勇气开口:“玉儿,你心态变了。”她说话时依然双手合十面朝佛像,没有看身后的杜玉。
“……”
“以前提到修玄,你只是百般推脱,只说长生于你无用。”
杜玉同样维持着跪拜的姿势:“以前推脱,只是未有决心,只愿安于现状,固守成规。如今弟子想要修玄,是因为许多人需要弟子修玄,她们在未来等待着弟子。”
“我也是其中之一吗?”叶霜月轻笑,这笑许有几分自嘲。
“是。”杜玉坦率承认,“弟子想陪侍在师尊左右,直到永远。因为弟子如今明白,弟子这一生的底色便是寻仙山上的仙子姐姐,一辈子都摆脱不了。”
他看不见师尊的表情,不知她作何感想。于是他只能抬头庄重地注视着佛面,佛祖面目既是慈祥,又是冷漠,似是对世人欢笑,又似是对大千漠不关心。他忽而想到了师祖,眼前的佛祖与师祖的形象逐渐有了重合。
师尊沉默许久,终于开口:“玉儿,在你心中,为师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古板不知变通的老顽固,还是坏你与叶冷星好事的善妒之人,抑或者是不知廉耻的荡|妇?”她言辞尖锐,毫不避讳,想必心境又有了提升。
“在弟子心中,师尊是一个女人。”杜玉说。
叶霜月愣了愣,旋即笑了两声。
“在弟子心中,师尊是一个美丽、善良、对我有再造之恩又孤独的女人。”杜玉说。
“孤独?”
“是。弟子会想,在弟子没有拜入无涯门前,师尊一人一鹿住在这寂寥的山林,每日究竟以何度日。弟子也会想,师尊既然有血亲,却不能与其和睦共处,儿时回忆无人分享最终只能被淡漠。弟子还会想,师尊有半步长生,在世间彳亍独行无人相伴,又是何等光景。”事到如今,杜玉也不再掩饰自己的心意,“所以自我有那等意识以来,我便将师尊当作女人来看,我……我希望未来能当师尊身边那个人,能成为为您排解孤寂的人。弟子、道侣、丈夫,我都曾妄想过。”
叶霜月的背影微微发颤,她垂下头,跪拜道:“佛祖啊……”
杜玉也跪拜:“如果佛祖能让我如愿,我愿拜佛祖,不然我更情愿拜师尊。师尊您说过,这世上没有神仙,可在我心目中,您一直都是我的女神。”
见她不答,杜玉主动再进一步:“不知在师尊心中,弟子又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是一个怀有悖逆想法的逆徒吗?”
叶霜月闭上眼睛,许久才道:“玉儿,你明明知道的。”
“不,师尊,我不知道。”
“你如此聪慧,如何不知?”
“我再聪慧,也从不知您心思。”
叶霜月声音发着颤,在神佛前吐露罪行:“玉儿,你不是那个怀着悖逆想法的逆徒,为师才是最先怀有私心的那个。”
“?”
“冷星没有说错,我收养你,本就存了寻个人陪我长生的心思。从最开始起,为师的动机便不纯。只是我……我不如叶冷星那般果敢,这才一直以师尊自诩,甚至一度将自己也骗过。这才因你与叶冷星之事生出妒恨,在西京险些堕入魔道!”她如同在陈罪自首,愧疚又卑微,“在我心中,你是我最重要的人,而非最重要的弟子。我才容不得你被叶冷星盗夺了去!可我又没有那般勇气,内心时时因那道德的规训、无情道的戒律、对叶冷星的嫉妒而饱受折磨,甚至只能在那鬼祟的夜晚对你行那等不端之事才能聊以慰藉!玉儿,你明明知道的,为何非要逼得为师亲口说出?”
杜玉沉默,师尊之所以与他保持了那般扭曲的关系,是因为她内心那深刻的矛盾。进不是进,退不是退,割舍不得,占据不得。
玄杀道德法是修心之法,要修心的何止是修杀法的师叔呢?
杜玉忽而起身,从后面抱住了师尊。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抱过师尊了,上一次他尚且年幼,因为师尊替他买了一双虎头鞋而欣喜地抱住她。
如今再抱,当事双方心境已然截然不同。
“玉儿!?”叶霜月有些激动,她在害怕杜玉做什么,又在期待杜玉做什么。
然而杜玉只是平和地抱住她,并未动手动脚:“师尊,你一直都很累吧。”
“……”见杜玉没有动作,叶霜月也冷静下来。
“师祖的教诲、姐姐的责任、玄道的追求……这些自我约束一个接一个,你可以放松一下,让弟子我帮你分担一些也无妨?”杜玉终于能肯定,师尊一直以来都顶着巨大的压力,远非她表现得那么自在。她的压力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己身。
“……”叶霜月眼神恍惚,“太迟了,玉儿。太迟了。”
“如何会迟?”
“你如今已与叶冷星情定终生。”她语气失落,这也是她众多压力来源之一。
“可弟子依然爱慕着师尊。”杜玉大言不惭。
叶霜月摇头:“我与叶冷星已水火不容。我们不可能和谐共处。”
杜玉急切道:“你们是亲姐妹,能有什么不能化解的仇怨吗?”
叶霜月不语。
杜玉问:“师尊,当年你和师叔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如今有了如此大的裂痕?”这是他第一次追问其中内情。
“发生了很多很多。”她面露缅怀,“当年我和冷星性格截然不同,生活中虽有摩擦,却也格外在乎对方。当年在师傅门下,一共三人在学艺,我与冷星可谓形影不离。可偏是这般情深,日后决裂才会更加不可挽回。”
“三人?师祖门下还有一人?”杜玉有些意外。
“还有一人并非门徒,只是在尼姑庵打杂。”叶霜月蹙眉,“但我如今去想,却是怎么也想不起那人的模样,想不起那人做过哪些事,甚至连那人是男是女都记不起了。许是那人已经随了师傅去了吧。不过此人也不重要,因为此人从未在江湖上留下事迹,毕竟仙门学艺,并非每个人都能入门。以前拜过杜鹃道人的不知几凡,老死者更是倍之,修玄之道哪有那么容易?”
杜玉也从未从师祖嘴中听过第三人的事迹,所以也并未太过在意。
“是因为师祖骨灰决裂吗?”杜玉问。
“还有许多事。”叶霜月不愿详谈,“只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再想去弥补已经没有可能了。”
杜玉说:“师尊,如果我能让你们姐妹和好如初,你愿意未来让弟子替你分担压力吗?”
叶霜月知晓那已绝无可能:“过去的事已成定局,哪怕是师傅还魂,我和冷星也不可能回到当年。”见杜玉坚定的表情,她松口道:“如若你真能做到,我可以答应你。”
杜玉重重点头:“好!”
二人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显然是有人正登上寻仙山的山道台阶,快走到无涯门前了:“师尊!我回来给你做饭啦!”是小师妹。
叶霜月急忙推开杜玉,整理仪容:“玉儿,今天这些话,万不可对旁人说,尤其不能与叶冷星说。”
杜玉颔首,转身往外走,正要去迎接小师妹,忽而想到什么,回过身朝着还有些恍惚失神的师尊拱手:“师尊……以后若您还是因道德的规训、无情道的戒律、对叶冷星的嫉妒而彻夜难眠,可以随时呼唤弟子我,我愿随时替师尊您排忧解难。”
说完,也不等师尊回复,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