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雷雨之夜

娘亲越来越奇怪了，几近魔怔。
谢千寻疲惫地走在越发冷清的化生毒宗内。只见宗内今天也依然有许多弟子正收拾行李准备离开门内，甚至都无人阻拦他们，毕竟如今的化生毒宗连长老都跑光了，众人都忙着寻新的去处，谁还在乎这毒宗内的小鱼小虾呢？
何百愁的死讯传来不久，化生毒宗何氏一脉便作鸟兽散，生怕那无涯小太岁前来寻仇。
吴婆惜如愿重掌毒宗，成了她梦寐以求的一宗之主。哪怕如今的化生毒宗已经门可罗雀，名不副实。
但哪怕如此，谢千寻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娘亲当上宗主后，手下无人可用，居然将众多事务交到她手上，而一个随时要破败的宗门尽是些烦心事，她谢千寻又不是八面玲珑之人，如何处理得过来？这日渐一日她非但没有轻松，反而变得比何百愁在位时更艰难几分。
当然，让谢千寻憔悴的不止是毒宗的衰败，还有娘亲的癔症。
是的。癔症。那些医师不敢说是癔症，但她敢说。
谢千寻无视那些急着离开毒宗的弟子，走到守宝阁外。过去贵为宗主寝殿的守宝阁如今居然连看门弟子都没有，可见毒宗如今落魄到何种程度。
她还未进门，就听到门内传来女人尖酸的呵斥声：“滚！又是谁在那鬼鬼祟祟站在门口！滚！滚！”
谢千寻愈发无力：“娘亲……是我。”
听到她的声音，吴婆惜好歹冷静了一点：“是千寻？也不知道打个招呼！进来罢！”
谢千寻进到阁内，却发现阁内一片昏暗，明明是白日，室内却如黑夜。吴婆惜蜷缩在桌椅上，病态地瑟瑟发抖：“那黄奇风又来了！千寻你必须给我找几个人来守着他，将他杀得不能再复生为止！”
谢千寻哦了一声，抬手要去打开窗子透光。谁知吴婆惜瞪着眼睛怒喝：“你做什么！”
“娘亲……屋里太黑，我帮你开窗。”
“不能开窗！不然黄奇风会从窗户爬进来！他就像一条长长的虫子，一点点蠕动过那窗子！”吴婆惜亢奋地说。
谢千寻听到她宛若疯魔的话语，愈发疲惫，她已经累了：“娘亲，黄奇风早就死了。他十年前就死了，还是你亲自下令去杀的。一个死了十年的人如何能爬窗子？”
“死了？不！他没有死！要不他就是鬼！总之他还在毒宗内！我亲眼看到的！”吴婆惜哆哆嗦嗦地说，重复说一些意义不明的字段，“千寻，好女儿，娘如今只有你可以依靠了，你可要相信娘啊！那些庸才都觉得娘是发了疯，你不会这么以为吧？”
谢千寻真的已经受够这绝望的生活了，她鼓起勇气：“娘亲，你是得了癔症。”
吴婆惜眼睛瞪大，表情变得狰狞，仿佛要择人而噬：“你个不孝女！你说什么！你居然敢咒我发癔症！你是不是也跟那群人一样，盼着为娘死了，你好继承者毒宗宗主之位啊！我知道的！我都知道！你个白眼狼一直惦记着这个位置！我告诉你们，这个位置是属于我的！我才是化生毒宗的女主人！不是谢灵道那个老匹夫，不是何百愁那个阴险小人，是我！是我！”
谢千寻已经不想再与她争辩什么，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她转身想走。吴婆惜却叫住她：“等下！千寻！你必须先给我处理掉黄奇风！黄奇风！”
谢千寻又说了一遍：“黄奇风早死了！”说完，不顾娘亲的呼唤气冲冲地离去。
娘亲果然魔怔了，她被自己过去所做的亏心事给压垮了。
她回到自己的别院，看到庭院内堆得满满的字帖，终于露出一个会心微笑。等杜玉见到她的信，一定会惊讶她的进步的。也只有在想到杜玉时，她会觉得愉悦与轻松。等毒宗这边人走得差不多后，她也该离开了。
她早就想好了，到时候就直接去找杜玉，给他一个惊喜。
但是……
她无奈叹气。
在化生毒宗的日子简直如同炼狱，度日如年，究竟要等到几时才能与杜玉再会呢？而且当初倾城剑说的话她也很在意……
谢千寻坐在亭子里，继续练字，练得困乏了，干脆就伏在石桌上小憩。可她最近实在是太累了，这一睡便睡到太阳落山，月亮升起。当谢千寻醒来时，小臂被压得一阵发麻。
此时已经入夜，气候阴湿，天空中低吼阵阵，显然有一场雷雨要下。
她浑浑噩噩地搓着发麻的小臂，打算回房继续睡觉，却忽然听见庭院外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这院子周围的弟子早就离开宗门了，难道还有人没走吗？
不对啊，要搬家也不会大晚上搬家吧。
谢千寻忽而警惕起来，常年刺杀养成的敏感嗅觉让她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味。她甩了甩还有些麻的右手，提了提内力，缓缓往月门靠去。
她微微侧头，果然看到一个黑影从前方滑过，居然是往娘亲所在的守宝阁而去。
冷风吹过，谢千寻一个激灵。这人是谁？为何在这个时候去守宝阁？
毕竟是自己的娘亲，不可能让人谋害她。谢千寻这么想着，果断悄悄跟上了那神秘人。
那人在黑暗中一阵前进，在守宝阁前忽然止步，似是意识到了有人在背后跟踪他，旋即回头看了几眼，转身往宗门外逃去。谢千寻如何会让他逃去？
只听得一声雷鸣，乌云翻腾，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夜黑，雷雨。
这氛围让谢千寻心中泛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她认定这神秘人暗藏祸心，绝不能让他逃走！伴随着雷声，谢千寻快速追了上去：“停下！你是哪堂弟子？为何擅闯守宝阁？！”
那人不管不顾，背对着她逃跑。
谢千寻见状皱眉：“止步！再不停我可出手了！”仰慕杜玉，自然学了杜玉几分习惯。若是放在从前，她早就二话不说一拳过去了。
那人依然不理，冒着雨一路闪躲，其速度赫然不慢，谢千寻一时居然追不上他。她只能收敛怒火，仗着自己对毒宗的熟悉，靠着提前拦截他的逃窜方位将这人往毒宗角落逼去。
二人一追一逃，天空雷雨交加，一派肃杀之像，好像今夜将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要发生。
终于，谢千寻将此人逼到东墙边缘，前方再无道路供这贼人逃跑。
谢千寻冷道：“转过身来，你到底是何人？”
此人依然不理，只是背对着谢千寻，如同听不懂人话。
“喂！我叫你转身你耳聋吗？”
突然，这人浑身颤抖，如同发羊癫风一样抖个不停，将谢千寻吓了一跳。
这人抖了一阵，终于以怪异的姿势缓缓转身，只是面容依然覆盖在阴影下，加上大雨瓢泼，叫人看不分明。
“你是谁？”
谢千寻警惕地保持距离，暗中积蓄力量，无论这人是谁，必定是敌非友，她下一击绝对会直取要害！
一道惊雷打过，照亮了这人的脸庞，却也同时将谢千寻震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望着那人的面庞：“你……你……怎么会是你？”
这人不是他人，正是当初被杜玉杀掉的马长老！
马长老一对死鱼眼死死盯着谢千寻，脸上毫无表情，冷得如同一具尸体！
在马长老身后，又有一人缓缓走出来。这人更是谢千寻无比熟悉之人。
“红、红衣……？！”
却是当初被谢千寻亲手杀死的裘红衣。
她面无表情地站在马长老身边，就这么阴冷地盯着谢千寻。
谢千寻心中的恐惧逐渐蔓延，马长老的尸体她见过，裘红衣更是被她亲手击毙，这二人早就死了许久，为何今天出现在这里？他们到底是人还是鬼？
大雨冲散了谢千寻所有的战意，她步步后退，试图远离这“死而复生”的二人。
马长老和裘红衣也并没有留下她的意思，只是用那诡异阴毒的目光盯着她。
谢千寻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她不敢再看，丢了魂一般转身便逃！
跑了一阵才敢回头看去，只见那二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雨幕中，显然并没有追过来。但谢千寻并未有丝毫心安，她恐惧地逃回自己的屋内，将房门关上，又抽出银刀守在门边，生怕那鬼魅般的二人出现在门口。
屋外雷声阵阵，雨落不休，并没有丝毫异常，好像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雨夜。
谢千寻不敢放松，就这么一直守到大雨停歇，又守到司晨打鸣，等到外面重新传来弟子们的喧哗声，她才终于敢大口地喘气。
那噩梦般的一夜终于过去。
她捂住胸口，面露痛苦之色地蜷缩在门边，无助地自语：“杜玉……你在哪里……我好需要你……我快坚持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