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风起云龙

也许是杜玉的语气太过客气，也许是他的话语太过荒谬，以至于法无狂一时未反应过来。他在原地愣了一会，旋即嘴里发出“嗬嗬”的低声冷笑，如同毒蛇吐信：“敢问阁下是何方神圣？”
杜玉不答，他是不能也不愿答。谢灵道也不答，他是不想节外生枝。结果三人中居然只有颜绫心回复。
颜绫心放下筷子，丝毫也不因法无狂的身份而怯场：“无法无天？世人皆以遵纪守法为荣，违法乱纪为耻，怎么你倒以他人所耻为荣，拾他人遗物为傲？且不说你去强夺那兄妹二人的物品，如今又来强占我等的座位，倒真是目无纪律，不知人外有人的道理！”她曾是琴音谷谷主，年纪虽轻，气质眼界却不俗，如何会看得起法无狂？
法无狂听得她的声音，只觉得耳熟：“医仙颜绫心？”
“不是。”
“哈哈。”法无狂干笑两声，“我说倒也是，世人都知颜绫心是个要死的残废，你手脚健全却也不似她。更何况颜绫心年初便死在了琴音谷。”
颜绫心冷笑：“如若我是颜绫心，你怕是不敢来问话。横行霸道前还要问人来历，来头大的躬身相送，来头小的一个不留，真是好一个欺软怕硬啊。”
杜玉发笑，原来颜绫心不止对他毒舌，骂起外人来也是丝毫不差。
法无狂怒极反笑：“好好好，好一个巧舌如簧，我倒要看看，呆会取了你的舌头下酒是何滋味！”说罢，就要拔刀砍向颜绫心。杜玉如何会让他得手？当即按住法无狂的手：“阁下一言不合便拔刀，怕是不好吧？”依然是客客气气，听不出丝毫戾气。
法无狂挣扎几下，发现这人力气大得异常。
就在这时，其余邪派武者走了过来：“法无狂，兄弟们都已落座，为何你还站在这？可是这三人不识抬举？”
而另一边孟南道与滕氏兄妹二人见又生变数，不由紧张地看向杜玉三人，可见到三人的装扮后同样不由有些失望。非是大门大派，也不是哪位有名的正派大师，如何能与法无狂率领的机变宫七十二狂徒相抗？
孟南道小声道：“待会估计会打起来，你们兄妹寻机会从后们溜走，我尽量拖住法无狂。”
“前辈……”妹妹滕雪声音都在发颤，“你不和我们一起走？”
孟南道摇头：“不能独留这三人受法无狂欺辱，若是他们因我丢了性命，我此生难安。”
哥哥滕渊连道：“没了前辈你，我们如何能逃远？怕是不出一天就被他们抓住了……”
孟南道指着一个方向：“此去京都已经不远，你们沿着官路走，遇到官兵或六扇门的人便跟上，如此一来法无狂也得掂量掂量再出手。”
“前辈，那你呢？你又如何是这七十二凶徒的对手？”
“尽量而为。”孟南道低声安慰，“你们逃去京都，将事情始末告诉六扇门的孙司务，就说是我推荐去的，这样你们以后也能留在京都做差……至于你们家族的血仇，还是忘了罢！”
正说话间，忽然见前方异变突生。
法无狂大喝一声，欲要抽刀。杜玉见他不听劝，当即大手一拍，将他按在刀柄上的那只手拍断，众人只听得咔嚓一声，法无狂便跪倒在地痛呼：“拿下他们！”
杜玉按住斗笠：“为何好言相劝却又不听？”
谢灵道笑道：“江湖人若是听得进，何至于去走江湖呢？小子，我就不出手了，免得遭人认出。”
满堂邪派武者见法无狂被人击伤，当即拍桌而起，怒视着将颜绫心护在身后的杜玉：“机变宫办事，何人敢撒野，报上名来！”
杜玉憋了半天，只能报个假名：“苍云门袭玉！”袭玉插手江湖事，和他杜玉有什么关系？如此也不能算违背了当初和商无悔的约定。
苍云门？袭玉？
机变宫众人闻言，面露冷笑，再也不顾忌，掀桌而起：“拿下滕家兄妹和这小子！”
一瞬间，满堂武者都拔剑出鞘，整个大堂白晃晃一片。法无狂重新站起来，就被杜玉一脚踢飞，倒飞出去胸膛凹陷，已是生死未卜。孟南道飞身而起，手中青光一闪：“我来助你！”
还未靠近，便见杜玉左右手挥出，如迅雷般击倒最先靠近他的几名机变宫武者。孟南道脸色一变，低头看去，发现那法无狂倒在地上，竟然已经是没了气息！
法无狂何许人也？机变宫最最优秀的弟子，下一代的机变宫主人，江河榜排名四十六的新秀，为何被人如路边野狗一般一脚踢死？这年轻男子到底是什么人？
就在孟南道恍惚时，身后滕家兄妹发出惊呼，他不得不回身去保护滕家兄妹。
杜玉自从修成完美杀法和妖核后，许久未曾与人交手，刚出手时还有些不分轻重，随着他对自身力量的适应，武功招式也愈发娴熟，不再追求一招一式而是顺其自然。他纯粹就是在拿机变宫的武者们练手。
当机变宫众人发现异常时已经太迟了，杜玉身边横七竖八躺满了人，而他从始至终甚至都没有动过一下脚步，别说伤到他了，甚至连摘掉他的斗笠都做不到。
“撤！”
剩余的武者想逃，他们刚冲出客栈，却见外面一群围观的群众。机变宫众人正要呵斥他们滚开，忽然听得身后竟然传来音爆之声，原来是杜玉破空而来，一脚便将为首那名机变宫武者踢得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再无动静。
好可怕的家伙……
其余人战意顿失，这年轻得过分的男子明明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招式，只是寻常的出拳、踢腿，但寻常武者擦之即伤，触之即死，霸道得不讲道理！若是如此也就罢了，可看他刚才追击出来的速度……光是肉身破空，便能发出音爆，已入非人之境……这种级别的武者，至少得要宫主亲自出手才有降服的机会。
他们正要投降，谁料到还未来得及说出口，杜玉便踢起地上碎石，如散星雨般击中他们胸口，他们倒在地上便只有了进气没了出气。
从杜玉出手到机变宫七十二凶徒全部失去行动力，不到一刻钟。一切仿佛都只是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杜玉按住帽子，在群众面前遮住自己的面容。
他回身往客栈走去，孟南道领着滕氏兄妹连忙向他行礼：“多谢少侠相助！”
杜玉颔首，并未答话，回到座位边，却见颜绫心已经将他碗里的牛肉全部夹走了。
杜玉有些无奈：“你惹出的麻烦，我去给你收拾，结果你还吃光了我的牛肉。”
颜绫心笑了笑：“什么叫我惹出的麻烦？你不明明也看那法无狂不顺眼？他叫你让座，你那话听起来客气，实际上侮辱人不下于我。”
杜玉叹道：“不一样的，我会武功，他不会贸然动手。你又不会武功，要是他突然袭击你，你该怎么办？”
“不是有你吗？”
“万一哪天我不在你身边呢？你平时笑话也就算了，以后出门在外遇到人还是要客气些的。”
“若不是有你，我怎么会出门呢？”
“万一我们走散呢？”
“那你会找我啊。”
“万一我找不到你呢？”
“……找不到，找不到就算了。”颜绫心眼神恍惚了一下。
谢灵道吃完了面，这才说：“杜玉小子说得不错，你不会武功，在外还是要收敛许多。杜玉小子不可能一直守在你身边的。”
“哦。”颜绫心心情不是很好，她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杜玉点头，收拾了挎包往外赶去。他们本来也只是来吃顿饭歇息一会，趁现在六扇门的人还没来，他们还是尽快离去为好，不然被抓住又得一番询问，烦不胜烦。
去马厩牵过了马，走出津门，那些一直观察他们的武者也陆续散去。见识了杜玉的武功后，也没有多少不长眼的还惦记他们，不如继续去守着那滕氏兄妹。
杜玉还没走多远，便听到身后的呼声：
“少侠留步！少侠留步！”
谢灵道不怀好意地笑了几声，杜玉也无奈叹气。他转过身，果然看到孟南道带着兄妹俩快步追了上来。
“少侠！方才多谢解围！”孟南道气喘吁吁。
滕氏兄妹怯怯地拱手：“多谢……前、少侠救命之恩。”虽然想称为前辈，但对方实在太过年轻了，更像和他们是同龄人。但就是这个同龄人，在刚才以雷霆手段摧垮了机变宫七十二凶徒，一脚踢死了追杀他们一个月的法无狂。
杜玉平和道：“举手之劳。你们身怀重宝，何必千里迢迢赶赴京都？早日寻个靠山投奔不好吗？”
见杜玉对他们的“重宝”没有丝毫觊觎，兄妹二人眼前一红，几乎要哭了出来。这些日子他们尝遍了人间冷暖，除了孟前辈，所见的江湖人无一不是对他们虎视眈眈。
孟南道苦笑：“少侠也认为他们身怀重宝吗？”
杜玉疑惑：“江湖都说他们得了君烬焚的万竞胜绝唯我心法。”
滕氏兄妹再也顾不得杜玉年龄，跪在杜玉面前：“还请少侠再救我等兄妹一次！我们，不，云龙山庄根本就没有得到过这门心法！我们从来就不曾有过这本秘籍！”
杜玉不习惯有人跪自己，将他们托起：“起来说话，起来说罢。”
孟南道在一旁解释：“我起初也以为云龙山庄是因万竞胜绝唯我心法而得祸，可实际上……并不是这么一回事，还请他们自己来说吧。”
杜玉点头。
妹妹滕雪见杜玉点头，终于盼得一丝曙光，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哥哥滕渊激动道：“少侠，大侠，是这样的……”
“三个月前，云龙山庄扩建时，意外在土地下挖出一个陵墓。后父亲滕飞龙请人考证，此陵墓为肃王君烬焚设下的一百零八疑墓之一。虽是疑墓，但其中却也有不少珠宝珍藏。此外，墓中还有一面容保存完好的女尸。”
“女尸？”
“是。父亲认为这女尸应当是君烬焚的某位女儿，所以尸体才被保存得这么完好。少侠，父亲虽然挖到了君烬焚之女的陵墓，但根本没有找到所谓《万竞胜绝唯我心法》的秘籍。”
“那江湖为何又说你父亲练了这门功法？有人半夜看到你父亲用出了《万竞胜绝唯我心法》特有的血焰内力。”
“那是因为使用这门功法的根本不是我父亲！而是一个死人！是那具女尸！”滕渊泪流满面，字字泣血。
杜玉和颜绫心、谢灵道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骇异。
滕渊泣道：“那具女尸……她还能动，不，或者说死而复生！她常常于半夜从陵墓中苏醒，于云龙庄内猎杀住客！那就是个怪物！我父亲以为是厉鬼作祟，便请了道士、和尚做了法事，可那些大道高僧竟也被那女尸所杀。也因此江湖上都传我父亲练了《万竞胜绝唯我心法》，以活人为祭，恰好符合《万竞胜绝唯我心法》的传闻。我父亲对外解释是死人复生，他人却都以为父亲是故意隐瞒，毕竟此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也因为这个传闻，云龙山庄突遭灭顶之灾！机变宫的宫主率众屠灭了山庄，我和妹妹恰好不在庄内逃过一劫。父亲将云龙山庄的传承交予我兄妹后便独自断后，惨死魔人之手。我兄妹二人身上也从来没有什么神功心法，只有我云龙山庄的《云龙诀》这种江湖上并不罕见的武功！机变宫一口咬定父亲临死前交给我们的定是《万竞胜绝唯我心法》，便一路追杀我兄妹二人，若不是中途偶遇孟前辈，我等早就死在太森山！”
“我兄妹明明没有《万竞胜绝唯我心法》，说出去谁人可信？思来想去，只有来京都求见六扇门高层，才有机会保存自身！若是连六扇门也不信，我等真的毫无退路了！”
杜玉听完，眉头紧锁。
倒也并非不信他们的“死人复生”一说，他遇到的灵异之事也不算少了，只是觉得有些古怪……古怪在哪却一时说不上来。
百年女尸复生，又能用出武功，这到底是人是鬼是妖？
若是人，如何能埋尸百年又复生？龟息之法夜坚持不了这么久吧。
若是鬼，为何又能用出活人才有的武功心法？
若是妖，为何不是从秘境逃出而是从陵墓复生？
奇也，怪也。
“少侠，我兄妹所言字字属实，若有半句瞒谎，天打雷劈，五马分尸！！”滕渊见杜玉皱眉，生怕他不信，几乎是哭着大喊。
孟南道苦笑：“少侠，我可以担保，他二人身上绝无《万竞胜绝唯我心法》！我们一行人从天龙山一路闯到津门，已是弹尽粮绝，再想去京都恐怕余力不足，在下厚颜，还请少侠将这对无辜兄妹护送至京都！”
杜玉还在思索，谢灵道先桀桀怪笑：“六扇门等会会来津门收拾这小子留下的烂摊子，你们大可原地等候。”
孟南道摇头：“他们要见必须是六扇门的高层，若是被小鬼抓去，恐怕事情又变得更加难办。更何况，六扇门和其他追兵到底谁先来也说不准。”见识了杜玉的身手后，他们便尝试来获得杜玉的帮助。
死者复生吗？
杜玉不知怎的想到笔者坎所说的杜彩衣也是死者复生，时间上却也吻合，难道二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他仔细打量着滕氏兄妹，缓缓点头：“我可以送你们去见六扇门高层，但你们必须仔细将那女尸的事告诉我，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