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对影成三人（中）

谢千寻躺在床上，杜玉则坐在她身边，屋内烛光摇曳，若不是那亡魂作祟，这应当是一场故人重逢的甜蜜之夜。
与上次相比，谢千寻面容憔悴了许多，眼神中的光彩远逊从前，好似过去那根强弩终于紧绷到了尽头。杜玉心疼地握住她的手：“这一年里你受累了。”
谢千寻用头蹭着枕头，小声说：“你可以躺上来……夜间天寒，小心受冻。”女子愿意与男子同床共枕意味着什么，杜玉比什么都清楚。
他脱下鞋履，坐进被窝：“我陪你说话等你睡着就是。”他要时刻关注谢灵道的信号，不能真的睡去了。
谢千寻点头，听到杜玉的声音让她安心无比，她忽而觉得过去这一年的委屈也算不得什么了。毒宗的沉浮、娘亲的执念、或者别的什么，在意中翩翩公子面前再也无足轻重。
“你爹爹谢灵道其实当年就被人埋在莲子镇，可惜他极擅保命之术，硬是在地里苟活了八九年，被我挖出来后便迫不及待地追问你这些年过得可安好。”杜玉声音低沉，悠悠回荡在这并不宽敞的房间，“他一直想着见你，但怕你怪罪他，便请我来当个介人。”
谢千寻的脸蛋贴着杜玉的手臂，她安静地听着，乖巧无比。很难想象初见那个嚣张跋扈的毒宗杀手如今竟是如此娇柔姿态。
她忽而想到什么，微微昂首：“杜玉……你认识倾城剑曹竹秋吗？”
杜玉稍滞，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有点难回答，最后他还是硬着头皮点头：“认识。”
谢千寻哦了一声：“……原来她不是骗我。”
“你们……”杜玉想起来了，去年曹小姐在京都事件后便与谢千寻做过一场，那场是曹小姐大获全胜一雪前耻，“你们没有什么矛盾吧？”
谢千寻并未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她说你们亲、亲过嘴，真的吗？”说“亲嘴”二字时，少女的羞耻使她哆嗦了一下。
真是个死亡问题。杜玉手心开始冒汗。对于曹小姐来说，与杜玉的情事并非羞耻之事，她提到这些事时也许光明磊落，可到头来进退两难的却是杜玉。
“是……”何止如此，曹小姐在西京之行中甚至将少女最重要的事物交给杜玉作保，约定不久后将重新回到无涯门，堂堂正正赢下公孙若。她想赢的也许不止是剑道，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谢千寻忽然不说话了。
杜玉低下头，看见她睁着水灵灵的眼睛，嘴巴噘起。
杜玉在这一刻仿佛通晓了女孩儿的心意，他俯下身，吻住了谢千寻。这个吻仿佛将她这一年的所有思念都点燃，谢千寻从被子中猛然坐起，环保住杜玉，香舌主动与杜玉的舌头交缠在一起。
他们的吻毫无技巧，粗糙、野蛮，绝无美感。男女只是将情感狂野地宣泄出来，直到二人都几近无法呼吸，这个独特的吻才宣告终结。
谢千寻含情脉脉地看着杜玉，声音柔弱：“……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好像……已经离不开你了……”她已经不在乎任何外物，只想与意中人一走了之。一年的沉淀非但没有使二人的感情生疏，那若有若无的牵挂却使得这份感情更加浓烈，如同一坛酝酿的美酒，直到今日启封方知越发醇厚。
杜玉替她裹上被褥：“我也不会再将你留在外面了。”
谢千寻嗯了一声，靠在杜玉怀里，今晚杜玉无论对她做什么，她都不会反抗。
就在谢千寻沉醉在这股暧昧的气氛中时，杜玉耳朵微动，听到了门外传来细碎的声音。他心中陡然一惊：来了吗？偏头看去，果然看见门外一个身子大脑袋小的人影。
杜玉心中对谢千寻怜爱之意尽数转为怒火，无论这个惊吓到千寻的鬼怪是什么，他定要它有来无回。他让谢千寻躺回床上，自个则蹑手蹑脚走近房门，那古怪的人影依然停在门外，似乎在犹豫什么。
奇怪？谢老鬼怎么没有反应？难道他被拿下了？
不对，以谢老鬼的狡猾程度，这世上能拿下他的人屈指可数。那为何谢老鬼不出声提示他？
正在杜玉疑惑时，门外的那人影说话了：
“杜玉，你在吗？”
却是甜美的女声。
杜玉一愣，旋即有些没好气地打开门，果然看到颜绫心抱着一大团被褥俏生生地立在门外。
“大半夜你不睡觉，抱着一团被子来吓人做甚？”杜玉没好气道。
颜绫心咧嘴一笑：“你被吓到了吗？”
“……”
见杜玉不答，她哼哼唧唧说：“那个，晚上，咳咳，总之我来这里睡，打个地铺，可以吧？”
“什么？”杜玉明知故问，“没听清。”
颜绫心瞪着他，也不愿意重复一遍。
杜玉捏着嗓子，学着她说话：“我连死且不怕，还怕一些小鬼？诶嘿嘿，我可是琴音谷医仙，连黑白无常都见过，小鬼又算什么？”
颜绫心拿被褥去顶他：“你有完没完！我就打个地铺，又不碍着你们！”
杜玉侧过身子：“地铺就免了，千寻床上有空位，你和千寻睡床上吧。”说着将被子抢过来：“这好端端的被子铺在地上不脏吗？这都是千寻自个的被子。”
颜绫心还有点子驴脾气：“我就打地铺，不妨碍你与你妻子以外的女人卿卿我我。”这话还带着刺儿。
杜玉也懒得多说，将她横抱起来，在她的惊呼声中将她丢到床上：“你好不容易恢复健康，又想在这阴寒天染病是吧？”这么说着，颜绫心才勉强答应下来。
杜玉站在门边，只见不远处的院子里，谢老鬼立的那根木棍并未倒下，看来他也并未发现外人靠近此地。见状，他便阖上房门，搬过凳子，打算就这么将就过一夜。
那边的姑娘二人挤在被子下，小声说着话：
“……什么……你就是颜绫心……和以前不一样……以前……”
“……我还以为……”
“你有所不知……”
杜玉闭上眼睛，假装没听到。
他静坐一会，忽而听到谢千寻呼唤他：“杜玉……你要睡过来不？我们挤一挤，还是能躺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