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青袖风华（中）

杜玉了解颜绫心的为人，她有些书生气，有些愤世嫉俗，她是绝不会主动上戏台表演的，多半是被那群姨姨们半强迫得带走的。方才杜玉若是不施展武功，恐怕都得被姨姨们强行绑走，更何况手无缚鸡之力的颜绫心呢？
那可怜的姑娘此刻或许正手足无措，无比焦虑。想到这，杜玉健步如飞，挤过人群，穿过大桥，直抵河对岸。
韶缘班所唱皆为盛世大戏，百千才子同歌，百千美人共舞，是为梁国第一戏班。因此大戏还未开台，便已经有海量看客于戏台下叫喝。当杜玉抵达戏台底下时，只觉万头攒动、摩肩接踵，一眼看去尽是不同的面容，置于如此人山人海中个人何其渺小？
“麻烦让一让……借过借过！”
杜玉好不容易挤到戏台边缘，抬头便可见满场尽是青衣白面的妙龄女子。这个年龄段的女子正值青春美好，身段相仿，气质伯仲，如何能找到颜绫心？
杜玉呼唤道：“绫心！颜绫心！颜绫心！”
不少戴着白面具的姑娘闻言好奇地侧目打量这位俊俏的公子，心想他是何人，他要找的颜绫心又是哪家的小姐？一些胆儿大的，见他欣喜，忍不住扬起袖子挑逗起这位公子来。
杜玉用手挡开那飞舞向他的众多青袖，忽而看到青衣中一道呆呆伫立的身影。
“绫心！”
杜玉飞身上前，之间前方一位姑娘拘谨地站在众多舞娘中间，手脚笨拙地挥动，看起来尴尬极了。
这位姑娘见到杜玉突然停在她面前，吓得愣在原地一动不动：“你、你是谁？”
杜玉揭开面具，发现是个模样稚嫩的陌生姑娘。
这姑娘呆若木鸡：“我、我不认识你……别、别欺负我……”
杜玉心中虽然失望，但面上还是露出一个笑容：“不好意思，我找错人了。”转身欲走，这姑娘却忽然拉住他的袖子，可怜巴巴：“这位大哥，你带我走好不好……我实在不会跳舞……我、我一个人不敢下去……”
杜玉不擅长拒绝姑娘的请求，他点头答应：“你抓住我的袖子，跟着我走，我带你下台。”
“谢、谢谢大哥！”
这么多年，有叫他道长的，有叫他少侠，有叫他小子、公子的，唯独没有叫他大哥的。杜玉自嘲地摸着下巴的胡茬，难道他现在也到了被人认作大哥的年纪吗？
他带着这腼腆的少女穿梭在青衣舞袖间，忍不住问：“你也是被韶缘班的姨姨们带上台的吗？”
少女哭丧着脸：“才不是！是我的姐姐们，非要推我来上台，她们就是想看我出洋相！台上的姑娘都能歌善舞，和她们呆在一起，我、我就像个土包子一样……我才不想上来呢。”
杜玉苦笑：“你和姐姐们的关系不好吗？”
“姐姐们对我很好，她们就是喜欢捉弄人……但她们不是坏人就是。”似乎发现杜玉是个好说话的主儿，少女的压力顿时小了许多，话语也流利起来。
杜玉想，如果颜绫心也在台上，想法估计也和这小姑娘差不多吧。她常年拄拐，不曾习舞，嗓子沙哑也定不曾唱歌，在这台上格格不入，恐怕此时也如坐针毡吧。
“你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个白头发的姐姐，和我差不多年纪？”
“不知道……上台后大家都戴着面具头冠，根本看不到头发的颜色。大哥你如果要找人的话可以去问韶缘班的班主啊！”
杜玉被她这么一提醒，才意识到既然要找人，为何不直接去找韶缘班的主人呢？
在杜玉的带领下，这单纯的少女终于走下舞台，她如释重负：“谢谢大哥……不然我一个人真不好意思走下来……”越是年轻，越是在乎一些所谓的面子，越是不好意思，也正是这份不好意思，才让她身上那青春的气息更加洋溢。
“啊，我姐姐她们在前面！”少女伸手一指。
只见前方四位华装的小姐正说笑，面容与这少女有许多相似，想必就是她的姐姐们了。
杜玉笑道：“去吧，我也该回去找人了。”
少女跑了几步，回过头，对杜玉喊道：“大哥，祝你一定能找到你想要找的人！”
什么大哥……再被你多喊几声都要变老了。杜玉苦笑着点头。好不容易找到个模样相似的女子，结果居然不是颜绫心。见了这少女，杜玉心中更是认定颜绫心现在急需他的帮助。
他转身重新登上戏台，此时大戏也筹备完全，眼看就要开幕了。杜玉一眼就看到戏台前最花枝招展的那位姨姨，观察身边人对她的态度，此人一定就是韶缘班的班主。
他快步上前，顾不得礼仪，急忙拦住她：“请问是韶缘班的班主吗？晚辈杜玉，有要事相求！”
班主惊讶地捂住嘴，见杜玉焦急的模样，连忙搀扶他：“好公子，喘喘气，什么事这么着急？”
杜玉连忙说：“我有一好友，方才仓促被拉上戏台，她实乃大病初愈，不宜登台。还请班主帮我将她寻出来……她个儿高挑，一头少年白……”
杜玉还未说完，便见班主张开扇子挡住嘴巴轻笑：“公子，这大戏都要开唱了，你横穿戏台大费周章要找的这位姑娘，仅仅只是好友吗？”她也是女人，一生起伏，见过男女情事何其之多，最不愿见的便是两情相辜负。这世间苦难繁多，若能寻得良人相伴，岂不是人生大幸？
仅仅只是好友吗？杜玉当然不希望只是好友……但颜绫心是怎么想的呢？
她的想法就如同戴着一张白面具，同样藏在这万千青袖之后。
班主笑道：“奴知道了，是郎有情而妾不知意，奴说得可对否？”
杜玉点头又摇头：“总之，能烦请班主帮我将她找出来吗？她常年患病，实在不通舞蹈唱词。”
韶缘班的班主咯咯直笑，她扬了扬手中的圆扇：“如若郎情妾意，则那位小姐或许能自愿被公子带走。公子不如猜上一猜，这台上美人共一百七十二之数，您要找的姑娘，许是其中一位。”
杜玉急切道：“一百七十二人？这如何猜得中？”
班主笑道：“如若情投意合，则心有灵犀，自然猜得中。”她的意思很明了，如若那位姑娘当真想要被杜玉带走，那她自然会显露身份。
“奴不会阻挠公子将人带走，但眼下大戏开唱，奴也无余力替公子寻人。还请公子在这一百七十二人中猜上一猜，若是公子与她有缘，想必能一次猜中吧。”说完，班主飘然而去。
杜玉立在戏台边缘，看着依然排列整齐的一百七十二名戴着白面具的青衫女子，眼中尽是茫然。
班主说得对，若是情投意合，则自然猜得中。他刚才一路走来，一直在呼唤颜绫心的名字，她如何听不到？既然听到，为何又不愿意与他相认呢？
正所谓，似多情，似无情，杏花心思是怎生？春风记不明。
颜绫心又是何种杏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