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白纸面具与织布小人

锣鼓喧天，浩大的响声如同被人缓缓捻成丝线，直至消弭，最后化作二人身边默然的旁白。她的声音无须加重，便在杜玉心中振聋发聩。
戴着白纸面具的女子将手背在身后，等待着杜玉的回答。
杜玉心中诸多情绪混杂在一起，酝酿杂糅，使他答不出来，说不明白。他用尽力气，张开嘴，正试图说话，颜绫心却将一根纤细的手指抵在他的唇前。
“杜玉，你明明有那么多的红颜知己，有那么多喜欢你、在意你的人，有美满幸福的家庭，有光明无限的未来……在你身边呆得愈久，我愈发对自己充满迷茫，有时候我会很怀恋我们在琴音谷的日子。我只认识乡巴佬，乡巴佬也只认识颜绫心。”
“我会想。如果。有一天你身边突然少了一个总是笑话你的白头发的女子，你会不会在未来某天才忽然想起呢？”
“我既痛恨你践踏过我们之间的感情，又感谢你将我从生死边缘救回来，既想报答你，又想让你悔恨终身……我自己都觉得我应该是又得了心病，这心病从再见到你的那一刻便有，如今愈演愈烈，已经药石无医。”
“然而等真正随你到了莲子镇后，我才意识到也许颜绫心其人并不是那么重要。少了一个颜绫心，你的世界不会停止不前，多了一个颜绫心，你也不会更加圆满。琴音谷来的姑娘心头那点小毛病在杜玉面前不值一提……”
她拿出织布小人，将小人龇牙咧嘴的一面对准杜玉：“我很高兴你在关心我……可是我也很在意啊，在意得到的关注与她人并无差别，在意得到的礼物其实是她人的雷同，所以我想将它变得与众不同，正如我想在某人心中变得独一无二一般。可颜绫心在你面前有什么值得与众不同的呢？连一份丹药的材料都需要你帮忙去取……”
她语气黯然，低声说：“这些都是戴着面具的女子说的话，而非颜绫心的话，你也不需要太在意就是。”
杜玉从她手中拿过那道袍的织布小人，小人脸上的油彩已经被抹得乱七八糟了。他将小人挡在自己的面前，捏着声音说：“那接下来说话的也只是这个织布小人，而不是杜玉。”
面具下传来几声轻笑：“……又耍宝……”
杜玉摇晃着小人：“杜玉一辈子也不会遇到第二个颜绫心。她已经是独一无二与众不同了。”
“可杜玉身边还有其他人啊……”
“其他人当中也没有颜绫心啊。也没有一个人当年在琴音谷称呼他为乡巴佬，也没有人会每天变着法讲笑话……若是颜绫心真的从此离开了，杜玉恐怕会内疚痛苦一辈子的。”
“颜绫心或许比她以为得更加重要。如果她还怨恨杜玉的话，希望她能用一辈子的时间去让杜玉还债，而不是像个胆小鬼一样躲起来。”
面具下的女子声音稍微硬气了一些：“我不是胆小鬼。”
“你不是颜绫心，当然不是胆小鬼。”
“颜绫心也不是胆小鬼。”
“谁知道呢？毕竟颜绫心可是偷偷藏起来让杜玉一顿好找呢。”杜玉依旧捏着嗓子，假装是织布小人在说话，“杜玉急得要命，差点就要动用杀法将场子都掀个底朝天了。偏偏胆小鬼既要藏起来，又不愿意藏得太偏，好像存心让人找到……”
话没说完，小人便被对面的女子抢了回去。
她的表情被那薄薄一张面具全部遮挡住，叫人摸不透她的情绪。
“杜玉真的那么在乎颜绫心吗？”她问。
杜玉点头，好像他们真的是在讨论名为杜玉和颜绫心的旁人：“如若不是，杜玉怎么能在一百七十二人中一眼就相中她呢？”
她沉默许久，耳边的乐声幽而复明，好像心海中那艘沉底的小舟重新浮出水面，与人间接轨。她忽而说：“你听到吗？场下的观众都在为韶缘班喝彩，整个京都的四成人都在观看大戏，其中甚至不乏天潢贵胄。”
杜玉点头：“我听到了。”
“如若杜玉真的那么在乎颜绫心，那他能不能带着他在意的那位姑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飞出戏台呢？”
杜玉展颜一笑：“这有何不可？”
说罢，怀抱起这名女子，脚下发力，冲破重重罗布青衫，腾飞入半空。她缩在杜玉怀里，低头看着身下攒动的人头，不知怎的，忽而发出笑声。
台下众人见得一人突然冲天而起，惊呼：“那是何人！”
“光天化日下掳人！”
“拦下他！”
负责戏台安保的诸多武者均是腾空而起，追向那成为众人焦点的二人。
女子缩在杜玉怀里，发出一声不知是喜是忧的惊呼：“杜玉，快跑！”
杜玉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他全速运转杀法，在京都楼阁屋檐间腾飞急转，将京都禁令置之不顾，只为怀中佳人一笑。
疾风吹掉了她脸上的面具，露出那张让人心生怜爱的俏丽面庞。颜绫心感受着那骤然加速带来的血脉贲张之感、被人追逐的紧张刺|激之感、被杜玉抱着同闯天涯的奇异充实感，使她再一次体会到了生命的力量，这是她过去患病未曾拥有过的体验。她在杜玉怀里笑着，笑着笑着又哭了。
杜玉低头看去，她却忽而就着泪水，直接吻住了杜玉，似乎也要他一同品味这泪水的滋味。
许久，唇分。秋风飒飒，她一头白发如银花般飘舞，宛若天女下凡。
她眼里噙着泪水，脸上却带着笑容：“这下你满意了吧？”
杜玉的速度极快，一群二流武者根本追不上他，没一会便被杜玉甩掉。杜玉抱着颜绫心躲入巷道中，青袖的姑娘倒退两步，背着手看着他，又哭又笑：“你这人老是自作主张，当初如此，如今还是如此。我想去学她们唱祝词，你偏要将我带走……”
杜玉尴尬地揉了揉鼻子：“我以为你是被那群姨姨强行带走的……”
颜绫心低下头：“我只是想多学一点东西……她们说我很适合，我就想去试一试……”当她再抬起头时，脸上的泪光已经被悄然抹去。
杜玉说：“你没跳过舞，我怕你登台露怯……”
颜绫心走到他身边，踮了踮脚，似乎暗合心中某种无名的躁动：“你是小心眼，不愿我向其他人唱词跳舞。”
“也许有点……”
她愣了愣，对杜玉的回复有些出乎意料。她走过杜玉，面朝巷道外的阳光，忽而转过身：“大不了，以后只给你看就是。”
杜玉错愕地抬头，只见她沐浴在阳光下光芒四射，光彩照人。这世间的表白，总不及此时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