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杯中蛇影（上）

杜玉与颜绫心二人走在京都街头，郎才女貌，引得无数路人回首，心中感叹一句好一对檀郎谢女。
颜绫心将白发塞进头巾里，免去诸多好奇的视线：“你是怎么找到我的？那可有足足一百七十二人，你如何一眼就认出我？”
杜玉笑着指了指她的袖子。
颜绫心恍然大悟，她看着云袖边那一片红色绸布，随后无奈地甩了甩袖子，将红布藏于内袖中：“既然如此，此物以后你不准再拿回去了。”
过去颜绫心接受杜玉的礼物前总要推三阻四，如今态度转变是否又暗示了什么呢？书香家的姑娘多是如此，说话只说透三分，剩下七分留待他人来猜。杜玉倒不反感，只觉这样的颜绫心多了几分俏皮的活人气息。
杜玉看着她那晃荡宽松的袖口，以及那露出半分的纤细手指，忽然心通宇宙，有所明悟。他主动伸手牵住颜绫心的手，果然，颜绫心这次没有任何抗拒。
白发的姑娘巧笑倩兮：“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也许是因为心有灵犀。”
“……乡巴佬……”同样的称呼，如今从她樱唇里吐出却是不同的听感，如今更似那江南闺阁的小姐对情郎明嗔暗喜的温声细语。
“回去后，你搬到杜府来住吧……空房子还挺多的。”杜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独自一人在药铺过夜总有些寂寞了，在杜府清雅、杜瑶都可以陪你说话儿，还有那只白色的小狐狸，你准喜欢……”
“寄人篱下，只能任你安排咯。”颜绫心嬉笑。她心情很好，好到忘记讲自己那些讽刺笑话。
二人走了一阵，见到前方谢灵道负手提着一大包皮草，一边来回踱步，一边哀叹不已。杜玉连忙上前替谢灵道拿起大包，无论怎么说，谢老鬼已经是他板上钉钉的岳父，以后还是要对他客气一些的。
谢灵道见了杜玉，依然愁眉不展，一个劲叹气。
杜玉探头问：“老鬼，咳咳，前辈，千寻和她娘亲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谢灵道抬了抬下巴，指着面前的皮草店铺：“在里面选货件呢。”
只见皮草店铺内谢千寻正与吴晓兰对着货架上的动物皮毛指指点点，看起来就与寻常的母女一般无二。也许这就是谢千寻梦寐以求的生活吧。
颜绫心翻了翻包袱：“这些可不便宜吧，谢千寻是把毒宗剩下的老本都拿出来了。”
杜玉呵呵笑道：“前辈，你陪着自己至亲骨肉，为何还唉声叹气？”
谢灵道给了他一个白眼：“明知故问。千寻比起亲近我，倒是更亲近吴晓兰。这逛了好一阵了，连声爹都没叫过，我如何能不唉声叹气啊？”
杜玉拍了拍他的肩膀：“无事无事，千寻还不太习惯你这个父亲的存在，以后慢慢就会好的。”
谢灵道重重叹了一口气：“希望如此吧。”
三人只站了一阵，便见店内谢千寻又挎着大包走了出来。她见着杜玉，喜悦地举起手中物件：“杜玉！你看！我想着洛县那边没有这些名贵皮草，便计划从京都带些过去，也能当作见面礼送人，与你的亲友们打好关系。”
杜玉稍显讶异：“你连人情世故都学会了？”
谢千寻嘿嘿一笑：“我可是有认真念书的！”
杜玉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谢千寻眯着眼睛一脸享受，就差背后摇着尾巴了。昨天初见时她那一脸的疲态已一扫而空，现在她的容光焕发，随时准备好离开充满了诸多不好回忆的京都之地。
吴晓兰跟在谢千寻身后，一个劲嘿嘿傻笑，看不出以前半分丑恶嘴脸。
杜玉见谢千寻似乎有话对他说，便对颜绫心道：“你跟着前辈先回毒宗清点一下六扇门运送的物资，若是少了再告诉我。”
颜绫心哼了哼：“知晓了，不会碍着你。”说着，先随着谢灵道夫妇走远了。
等他们走远后，谢千寻才叹了一口气。
杜玉苦笑：“你怎么也叹气？”还是说真不愧是父女吗，这叹气的神态都一模一样。
“我只是在想娘亲的事。”谢千寻与杜玉走得慢些，“过去的娘亲冷漠又固执，从未与我说过儿女家常。如今的娘亲只会赔笑，说一些应当的话，虽然是我理想的关系，但我却总是心有哀伤。”
杜玉安慰道：“她背叛过你和你父亲，如今已是她最好的结局，往后余生当个寻常人母，终此一生。”
谢千寻点头：“我知晓娘亲是咎由自取，可我也有些不适应……我在想，娘亲过去一定和……谢前辈亲密无间，如今竟闹得如此地步，我与你未来会不会也有这么一天？我手上的罪孽并不比娘亲要少，过去十年我替毒宗杀了多少人，害了多少无辜者……若是有因果报应，我是不是有一天也会像娘亲一样偿还？”
她也是个多愁善感的姑娘，只是以前将情绪藏在心底，不知如何表达啊……杜玉想。
杜玉握住她的手：“行一恶不如行一善，从恶易，从善难。等到了莲子镇后，我陪你多行善事，多做善举，若是有人来讨债，我们一同承担便是。无论如何，你都不会再孤身一人。”
谢千寻小声呜呜两声，她挨着杜玉：“杜玉，我好喜欢你……”姑娘家的喜爱都是自然流露的，情到浓时便忍不住脱口而出，少了许多浪荡子的雕琢功利。
她抱住杜玉的胳膊，小声说：“……如果李清雅不愿意接受我，我、我不让你为难，我可以去你们府上做个丫鬟，每天给你、给你烧水捶背……只要陪在你身边就好了……”
读了那么多书，到头来还是那个傻姑娘。
杜玉笑了笑：“好，到时候就让你每天给我捏脚，挑水，织布，还要去种田，累得你直不起腰。”
“我只有蛮力，不会织布，更不会种田……”
“那就让你去拉磨，我家后厨院子里有个大磨台，老驴今年歇息了，就让你去代替。”
“啊？我去拉磨啊？”
“嗯，不然呢？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可是一股子虎劲，要打要杀的，依我看，你就适合去干些苦力活。”
“能不能向李清雅说情，做些轻松点的啊……”
“那肯定不行的……”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说些不着调的话语，轻描淡写地勾勒出未来的生活，随着他们渐行渐远，这幼稚的对话声也宛若微风消散在热闹的京都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