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杯中蛇影（中）

杜玉独自站在守宝阁的废墟前，遥望着远方的落日。
今天是他们留在京都的最后一个晚上，无论京都某些人在算计什么，过了今晚将再与他们无关。
谢灵道端着茶杯从后方走来，眉毛一挑：“还在想那些事？”
杜玉点头：“从莲子镇一路走来，我已听过太多相似的言论，可我时至今日也未曾见到那些言论中所谓的威胁。我有时候会怀疑，到底是我错了，还是……”
他指了指谢灵道手中的茶水：“还是这杯中的蛇影，一场虚惊呢？”
谢灵道低头看去，只见茶水的倒影中有一条长影，宛若活蛇，定睛一看，却发现是头顶梅树的枝干倒影。他将茶水牛饮至尽，也不品味，糟蹋至极：“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这鬼神之事，需先敬之，但也莫怕之，以你我如今武功，鬼怪也未必能讨得好处。依我看，你也无须想太多，无论此事幕后有无人捣鬼，今晚都定会安然无恙。”
是啊，如若此事不过虚惊一场，只是谢千寻看走了眼，那今晚自是无事；若此事背后另有猫腻，始作俑者也会等到杜玉等人离开才会行动。从逻辑上讲，今晚一定不会有异。
杜玉背着手，立在夕阳下皱眉苦思。
但是，逻辑？谁的逻辑？
他隐隐抓到什么，却总觉得隔了一层薄纱。还需要一些证据……还需要一些……
杜玉回头说：“你昨晚值了整夜，今天还逛了品华大会，多有劳累，今晚你便休息，由我值全夜。”他修习的玄杀道德法为他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动力，但谢灵道练的到底是凡俗武功，不似杜玉一般铁打不坏。
谢灵道咂巴嘴，将茶杯随手丢到灌木丛中：“我只须小睡一会即可。”
夜晚悄然到来，未曾有丝毫宣告。
谢千寻叠好了被褥，褪去罗袜，先钻了进去：“颜医仙，快来，床上暖和。”
颜绫心无奈道：“我已经不是琴音谷的颜医仙了。”她刚要上床，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桌前假装在思考的杜玉，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你睡中间吧。”
杜玉假装意外地啊了一声：“不好吧？”
“你昨晚根本没睡好。我睡觉不好动，我睡外边就行。”她胡乱说些借口，杜玉虽然不知道不好动与睡外面的因果关系，但还是顺水推舟地点头。
见杜玉窃喜，颜绫心又气又笑，她推着杜玉的背，将他推倒在床上：“小人得志！”
谢千寻倒是不计较杜玉与颜绫心的关系，与其担心颜绫心，不如担心不久后将见到的李清雅。她抱住杜玉的胳膊，嘻嘻直笑：“就这样可以啦。”
杜玉靠坐在床上，片刻，便见颜绫心在隔壁换了身睡衣回来。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揽住了杜玉另一只胳膊，小声警告：“不许乱来……至少等到回镇子。”
乱来？什么程度的乱来？杜玉胡思乱想。
谢千寻酝酿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小声在杜玉耳边说：“我、我可以随意。”到底是练武的姑娘，胆子就是大些。杜玉亲了一口她的脸蛋：“别瞎想，今天好好休息，明个要早起，之后要赶七天的路，可没有今天这种安稳觉睡了。”
谢千寻失望又庆幸：“好吧。”
杜玉夹在姑娘们中间，听着姑娘们闲聊，她们一会聊到琴音谷，一会聊到皇宫绯闻，还聊到曹小姐……杜玉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着曹小姐现在怎么样了？一路连战可遇到敌手了？再见面时她真的能赢过公孙若吗？还有师尊……有些怪怀恋当恶弟子的日子……
聊到最后，姑娘们的话题居然落在李清雅身上。听说杜玉已经完了婚，谢千寻还有些郁闷，责怪杜玉这么大的事居然不写信告诉她，不然说什么她都要去一趟。
虽然二人昨日才相识，但就是能聊得火热，杜玉听得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姑娘们聊得困乏了，便左右倚靠着杜玉沉沉睡去。
一切都如此和谐，恰合如此寂静的夜。京都街头的喧哗声逐渐淡去，满城灯火也陆续熄灭，世界好像在此时停止运转，等待进入下一个黎明。
谁？
杜玉猛地睁开眼睛，侧头看向房门。
他听到了脚步声，绝不是谢灵道发出的声音。那脚步声由窸窸窣窣的落叶声到踏踏的石板声，最后归于寂静，好像一个人从远方走来，踩在满院的落叶上，最后停在了三人的房门前。
杜玉悄然挣脱熟睡的姑娘们的束缚，坐起来警惕地注视着房门。
等待片刻，夜色如寂，安静如同死了一样。
忽然，窗纸上一个身影如水墨般逐渐清晰起来，好像有人正紧贴在窗边，瞪着一双眼睛往屋内偷窥。
杜玉灵巧地从床上跳下来，随手披上道袍，往大门疾步赶去。
偷窥者意识到杜玉冲他而来，转身便跑，屋外传来密集的脚踩落叶声。
杜玉推开房门，只见月黯星疏，那偷窥者的身影朝着守宝阁遁去，只是那人一瘸一拐，速度却不慢，看起来格外古怪。
杜玉并不急着追他，而是转身去了隔壁房间，拍醒了“只须小睡一会”的谢灵道，让他看好主房后才追出院子。
杜玉将妖力集中要眼睛上，这是葵思恋教给他的妖术之一，他能看到空气中有一条细长的紫色雾气萦绕，这便是那偷窥者的逃跑路线。
不得不说，狐妖的妖术还真是方便，只需要对上眼睛，便能在一刻钟内追踪对方……
杜玉循着雾气一路追到守宝阁废墟，发现雾气最终停留在了废墟中，代表着那神秘人此时就藏身其内。
杜玉并未贸然上前，而是围绕着废墟踱步。按照正常的逻辑来说，这在毒宗内装神弄鬼之人第一天不敢露面，第二天也不会轻举妄动才对。无论是人是鬼，都会有其动机，这也说明藏在废墟内的这东西的动机或许与正常人的猜想背道而驰，这才有了这不合逻辑的一幕。
杜玉心中某个猜测越来越清晰。
“出来吧。”杜玉说，“无论你是受人冤枉的可怜人，还是心有怨恨的厉鬼，我都能替你做主，前提是你能坦诚磊落地站在我面前。”
“当真能做主吗？”废墟内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这声音断断续续，好似一个只剩一口气的重伤之人。
“你出来，我便能做主。”杜玉面色不变。
废墟内的那人发出一串嗬嗬的冷笑，那笑声像是冷风穿过破烂的胸膛才能发出的声音：“我被一个小人打死，你也能替我向他报仇吗？”
那一瘸一拐的身影从废墟的阴影中浮现。月光挥洒而下，照亮了此人的半张面容，却也让杜玉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竟是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被杜玉亲手击毙的何百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