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冲煞之日（上）

京都之旅结束后，杜玉再度过上了充实又悠闲的生活。早上与杜府的姑娘们坐在一起喝茶说笑，下午去无涯门陪同师尊和小师妹，夜了便与师叔同去远方山巅同赏明月。此种生活，梦寐以求，比什么长生都宝贵许多。他有时不太懂，为何那么多人都在寻仙，师尊想修仙，化仙教要登仙，君凰音自称仙，世上凡人千千万，俱是抬首妄求仙。明明更宝贵的东西早已在身边，世人为何总不知珍惜呢？
他在夜色下一边喝酒一边如此感叹，师叔听了后笑个不停。杜玉问她笑什么，她却答：
“这是因为他们是他们，杜玉是杜玉啊。”
美事易去，窗间过马。十月已过，十一月十五约定之日近在眼前。
谢千寻身世可怜，哪怕是杜瑶也不会针对她，反而千寻对这平淡幸福的生活受宠若惊，每天在府里抢着活干，生怕自己得不到表现。此外，她每日夜间都会沐浴更衣，忐忑等到杜玉的到来，可惜杜玉这段时间都不曾在杜府过夜，倒是辜负了美人之期。
颜绫心虽说也搬进了杜府，但白日里还是常驻药铺，除了不再否认自己是“小杜道长的小夫人”外，好似和往常并无甚区别。对了，小师妹找上了颜绫心，请“擅长文辞”的颜绫心替她修订文稿，似是打算二人联名送稿。颜绫心一反常态，对小师妹写的“三流文学”大感兴趣，二人近来鬼鬼祟祟似乎在商量着什么，杜玉也懒得去管。
小米娘已经完全代入杜府大夫人这个身份了，将三少爷后宫和府上杂务安排得井井有条，连米铺那边都顾不太上。她非但不觉得辛劳，反倒乐在其中，毕竟这就是她多年来的夙愿——成为杜玉完美的妻子、夫人。
倒是杜瑶觉得颇为愤懑，隔三岔五就指使霄飞练弄一些奇怪的道具去给李清雅使绊子。霄飞练对杜瑶可谓言听计从。不等李清雅告状，杜玉就已经教训过二人一顿，当然，这些都是些不值得长篇累牍记叙的小事。
姑娘们各有忙事，那杜玉呢？
杜玉盘坐在无涯门内，在葵思恋的远程辅助、师尊的现场教导下不断改进玄杀道德法。玄杀道德法乃是仙人之法，岂是凡人能轻易改进？
但杜玉偏偏做到了。可以说是他运气惊人，也可以说是他悟性恐怖，杜玉以妖核为媒介，不断融合玄法与杀法，企图兼容并蓄，将玄门功法还原到它最本初的状态。虽然进展神速，但因为玄道根基被毁，杜玉始终差了那临门一脚——哪怕是用上玄九章。
杜玉有预感，当他将杀法玄法完美融合时，便是他踏入破关之境时，也就是所谓的半步长生。想当初师祖传下玄杀法，由杀入玄，恐怕就是希望姐妹二人同时体悟法门中两种截然不同的理念，他如今也算是殊途同归吧。
十一月十五，冲煞之日。在大梁传说中，今日是冤死者还魂讨债之日，百姓要烧艾草以驱鬼魅、祓魔障，谓之冲煞。今日当然也是杜玉与书生坎约定之日。
在各地民俗中，死者还魂之说不计其数，无外乎是活人心中有愧，自己吓自己罢了。
此日早晨，阳光明媚。
杜玉与白衣蒙面的师尊一同前往洛县西南的千鸟林。此林鸟类众多，故得此名。
与师尊一同到了林前，便见林中一书生走出，正是笔者坎。
师尊一如既往地冷淡，连话也不愿意说。还是杜玉上前拱手：“道友许久不见，我与师尊准时赴约。”
笔者坎面露微笑，他看了眼二人身后，似乎确定叶冷星并未跟来，又好奇问：“仙君为何以纱蒙面？请恕我等冒昧，天机录重要无比，非玄门之人不得入内，我必须要确认仙君身份方可带路。”
师尊不耐烦地揭开面纱，露出那绝世容颜，又将面纱蒙上：“若非玉儿苦求，我都不愿搭理你等！”
笔者坎连连鞠躬：“仙君教训的是！早听闻仙君美若天仙，今日一见果然如此！”随后转身往林中去：“二位请跟我来吧。”
杜玉与师尊对视一眼，跟上笔者坎。
明明是千鸟林，林中却没有鸟儿的身影，甚至没有鸟鸣。偌大一个树林不显得生机勃勃，反而格外死寂，充斥着某种不祥的气息。
笔者坎回头微笑：“请勿担心，为了开辟道路，我已提前将此处肃清，故而无鸟。”
“原来如此。”杜玉恍然大悟。
笔者坎呵呵一笑，不再多言。
三人深入林中，到了一处空地。杜玉见到空地四周竟悬浮了整整十二只狼毫笔。笔者坎又解释：“我将以阵法开辟一条通路，一瞬可抵达千里之外的天机玄梁。二位请稍候，容我念咒开启阵法。”
杜玉忽而无厘头地问了一句：“道友这些笔倒是很精致，不知能否送我一支？”
笔者坎一愣，没想到杜玉居然说这种事，笑了笑：“等到了天机玄梁，内部自有各种神笔相赠。”
“可有一种点了眉心就能瞬间剥夺人生机的神笔？”
“呵呵……天机玄梁虽擅御笔之道，但不会有那种凶恶法器。”笔者坎微微挑眉，皮笑肉不笑。
“那可有一种通过笔尖狼毫操纵尸体的方法？可有炼制尸傀的方法？”杜玉又问，语气天真无辜，好像真的只是在询问。
笔者坎呵呵一笑，不再回答。
下一秒，十二只狼毫笔升起，哪里是什么传送阵法，分明是镇压大阵！
以这十二只狼毫笔为中心，莫名的气场覆盖整片千鸟林。杜玉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玄法内力被瞬间凝固，动弹不得！这是专门针对玄法的大阵！
笔者坎脸上那和蔼的笑意消失不见：“事到如今才知道未免有些太迟了。小道士，不如你随仙君老老实实同我去一趟天机玄梁吧！当面问一问世尊！”
笔者坎话音刚落，林中又走出总共三十多具尸傀！杜玉根据他们的服装武器，大致判断出这三十多人都是过往曾横压当代的绝巅武者！每一人都不在君凰音之下！甚至君烬焚本人就在其中！
这三十多人，几乎就是了整个武道文明最璀璨的精华！武者中的武者，问何妄之下最接近武道本真的人！
杜玉本人战力胜过一个君凰音，但不可能敌得过三十多名比君凰音更强的武者！更别提他此时的玄法被大阵压制，不能动用玄九章，更无从使用完美杀法！
杜玉冷然：“不愧是历史最悠久的天机玄梁，这些历史上有名的武者，都被你们炼制成了尸傀！”
笔者坎冷笑：“不过是让他们物尽其用罢了！成为世尊的棋子，应当是他们的荣耀。好了，仙君、小道，还是乖乖被我制服，押去天机玄梁吧，免受皮肉之苦！仙君，你也不需要挣扎了，这十二支绝天笔乃世间独一无二的至宝，能压制任何玄法气息，你一身法力在此十不存一！”
师尊动也未动，似乎如他所说失去了反抗之力。
杜玉抬头，环顾众多尸傀：“你大费周章，便是为了擒下师尊？”
“是。”笔者坎坦然承认，事到如今他已经胜券在握，自然没什么遮掩的必要，“若非叶冷星与你，我等永远也找不到杜叔子当年那位真正的传人！”
杜玉心思如电，微微眯起眼睛：“西京之危也是你们的策划？化仙教杜彩衣也是你们的棋子？”
“不然你以为一个小小杜彩衣如何习得炼妖之法？不然你以为他们那人人登仙的口号从何而来？”笔者坎大笑道，“叶冷星不出，我等不知仙君存在；杜玉不出，我等引不到仙君入瓮！小道，多亏有你！”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杜玉脑海中的所有线索全部串联在一起，组成了一个横跨上百年的惊天阴谋。
笔者坎自信站在大阵之中，似乎笃定杜玉二人已经落入陷阱：“多说无益，二位，准备上路吧！”
师尊忽然抬头看向三十多名绝巅武者：“有没有人告诉过你，玄杀本同源？”
“嗯？”
她猛地扯去面纱，惊天气势释放，竟然并非玄法，而是杀法！彻头彻尾的杀法！杀戮无数的杀法！
她不是叶霜月，而是叶冷星！区区压制玄法的大阵，对于武道无双的她而言毫无用处！
她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我早就想看看，有史以来所有最强的武者一起上，能不能让本座稍稍活动筋骨！”
笔者坎脸色剧变，他来不及抛下狠话，调头就跑。同时那三十多名尸傀一拥而上，企图拦下叶冷星。
“杜玉，不可让这杂碎跑了！我随后就来！”师叔迎敌而上。
杜玉也不矫情，他相信师叔的实力。只见他调用普通杀法，飞速追上逃窜的笔者坎。
笔者坎跑了一阵，回头发现只有杜玉追来，心知以他的武功，绝对难以逃出杜玉的追捕，索性停下来面对杜玉：“小道士，我们不妨停下来好好聊一聊？”他展开双手，门户大开，只要杜玉随意出手，便能将他在此斩杀。
谁知杜玉竟然当真停了下来，盘膝而坐，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便坐下聊吧。”
笔者坎额头冒汗，这小子怎么事事都不按常理来？他只能硬着头皮盘膝坐在杜玉对面，本该生死相杀的二人此时却平静对坐，氛围说不出的诡异。
笔者坎干笑道：“小道士，是我小看你了，你是如何看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