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冲煞之日（中）

“要想人不知，需先己莫为。”杜玉听到后方传来激烈的打斗声，想必后方的战斗正在白热化，哪怕是师叔，要杀四十头白猪也需要花费一些手段，“这世上还没有什么事不会留下痕迹。”
笔者坎呵呵直笑：“杜玉，你既然愿意与我心平气和地谈话，我们不如做个交易。一问换一问，绝无虚言，如何？”
杜玉沉思一阵，他知晓这是笔者坎的缓兵之计，但这何尝不也是杜玉的缓兵之计呢？
“可以。”杜玉点头，“那我先问，你们是打算如何算计师尊的？”
笔者坎松了一口气，那张平凡的脸上再度挤出一丝笑意：“既然事情败露，这计划说给你也无妨。世尊的确需要仙君提供一点小小的帮助，但因为杜叔子的庇护，我们始终无法寻得叶仙君所在，甚至无法确定叶仙君是否还在世……直到，叶冷星在江湖上闯出桩桩大案，我们才确定世上应当有个仙门传人。”
杜玉仔细听着，思考着这家伙话语中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为了能引出这位离群索居不问世事的叶仙君，我们手段尽出，毫无成果。无奈只能请出天机录，天机录的指示只有一条：杜玉若危，半仙自出。”
杜玉心神颤动，隐隐知道了什么。
“当年我们穷尽手段，最后确定了指示中的‘杜玉’应当在西南行省，最后将目标锁定在了莲子镇杜笙的未出腹的第三子身上。也就是你，杜玉。”
杜玉压下心中悸动，面上假装毫不在意：“看来这天机录确有一点本事。”
“那是天机玄梁立足的根本，怎只是有点本事？”笔者坎为了争取时间，只能将事情尽量说得翔实，“经过世尊的推演，我们最后将此事的引子放在千里之外的化生毒宗上。世尊赐下神笔，让何方寸诛杀谢灵道，然后埋骨莲子镇，这是推演中能让‘杜玉’与叶仙君接触几率最大的一种。因为当年的毒，最棘手的便只有化生毒宗的蛊毒。”
杜玉心中涌现丝丝怒意，自他呱呱落地，便有这么一群人打算利用他暗害师尊……
“于是乎，你便因蛊毒拜入了所谓的无涯门，我们也得到了最重要的引子，两全其美。”笔者坎笑着说，“鱼饵放下，便只待收杆。”
“西京？”
“不错。正是西京化仙教。”笔者坎说，“若非你，叶仙君不可能前往西京，更不可能力敌武林高手，甚至现出真龙法相！也是直到那一天，有关叶仙君的信息终于被推演完成！一切都尘埃落定！再往后的事，你都知道了，怎么样，小道士，我可是句句属实，没有半句谎言！”
他当然没必要在这些已经结束的事情上说谎，只是刻意隐去了世尊的目的、身份等信息。杜玉追问：“那世尊又是何方神圣？”
“诶！一问换一问，小道，你不如再告诉我，你到底是如何识破我这最后一环计划的？”
杜玉点头：“只因你们这计划虽然环环相扣，却有许多画蛇添足之处而已。”
“哦？愿闻其详。”
“第一，便是你出现得离奇。前脚师尊刚在西京显圣，后脚便来一个身份不明之人为我算命。”
笔者坎笑道：“世间相遇多是巧合，我与你相遇也是如此，这算不得破绽。”
杜玉也不与他争辩，这人好像对自己的谋划颇为自信：“第二，便是京都活尸一案疑点重重。”
笔者坎疑惑道：“这活尸一案乃是我精心策划，有个明面黑手君凰音，暗面黑手杜彩衣，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猜忌到我头上才对。”
“是么？”杜玉有心打击他，“那不如从我入京开始说起。”
“愿闻其详。”
“我还在津门时，便遇到滕氏兄妹被人千里追杀之事。救下他们后，滕渊告诉我乃是亡者作祟。之后很快你便又做出预言，仿佛是为了强化暗示，从各个角度佐证‘杜彩衣复生’这一谎言。”
“仅仅如此你便起疑？”笔者坎不屑。
“当然不止如此。”杜玉说，“接下来让我起疑的便是毒宗内暗藏的何方寸父子的笔记。我如果没有猜错，在我假装离京当日，你派出尸傀去毒宗找的便是这批笔记吧。”
“不错。”
“我已经将那些笔记全部焚毁了，何方寸父子到底写了什么，只有我一人知晓。”其实谢灵道也知道，但杜玉为了保护老丈特意隐去了他的存在，“那笔记中除了记载世尊曾用一支神笔帮助何方寸外，还记载了世间诸多隐秘。可是何方寸一个小小宗主，如何得知到那些时间跨度惊人的秘闻？思来想去，以笔作为武器，又知晓世间秘闻的，似乎只有天机玄梁了。也正因为如此，你首次进入到我的怀疑范围中。”
笔者坎怨恨：“何方寸真是个祸害，死之前都要给我等留一个坑！”
杜玉道：“这何尝不是他牵制你们的一种手段？只可惜他们父子还没用得上这种手段便奔赴黄泉了。”
“然后呢？仅仅因为敌人的笔记，你便认定我是幕后主使？”
“还有。我在化生毒宗住下的第一晚，谢千寻嘴中的亡者没有动静。这也符合逻辑，因为亡者们没有拿下我的把握，故而蛰伏起来等我离去，无论幕后黑手有何计划，隐忍确凿是当时最好的选择。”杜玉指着他，“然而，偏偏在我要离开的第二晚，何百愁违反常理地出现了，而且他独自一人出现，甚至对我没有造成任何伤害。这很离奇，他以何种动机在那晚现身？”
杜玉手指划动：“哪怕是鬼，也必须有一个动机。何百愁仿佛一个没有动机的木偶一样，在我明明已经放下怀疑的时候，突然出现，又突然自焚，仿佛就是为了再次强化那个暗示：预言成真了，杜彩衣没有死！”
笔者坎一时哑然，没想到他当时自以为的神之一手，反倒画蛇添足，让杜玉看出了破绽。
杜玉继续说：“然后再就是谢灵道遇袭当晚，君凰音首次现身之时。”
“这天也有破绽？”笔者坎惊讶。
“有。”杜玉斩钉截铁，“君凰音既然能追到京都，为何偏偏等到滕氏兄妹进入六扇门视野时才动手？她真就这么无所顾忌？还是因为，她必须要等到滕氏兄妹的利用价值被榨干后，才铲除目击者呢？兄妹二人从云龙山庄一路逃到京都，连机变宫都追得上他们，更何况武功高强的君凰音？”
笔者坎终于无法反驳。
“君凰音显然对我的折返所料未及，故而一开始的交手中对我多有留手。这不禁让我疑惑，为什么凶手的目标是送我离京而不下杀手？等我穷追不舍，君凰音终于被迫动了杀心，不，应该说是你动了杀心。”
“……”
“此外，君凰音有一个行为非常古怪。她会主动将活尸烧成焦炭，之前也烧过何百愁，看起来好像只是为了增长功力，但有些太过激了，仿佛是为了不给我留下证据一般。那些活尸身上有什么东西是不能让我知道的？有什么东西是知道后对你们不利的？”杜玉娓娓道来，“除非那东西能证明他们根本不是活尸，不是死者还魂……只需要剖开身体，便能发现包括君凰音在内都不过是空壳罢了。他们不过是幕后之人用来打草惹蛇的工具，从云龙山庄的惨案开始，再到京都化生毒宗闹鬼传闻，均是你们的缜密计划！这个计划周全无比，哪怕我去而复返，也只能知道幕后凶手是君凰音，如果六扇门深入查下去，恐怕最多也就牵连出杜彩衣，完全不会沾染上你自己。”
笔者坎动容点头：“不错……我以为君凰音已经自焚成功，没想到那也是你障眼法……”杜玉当初在堪破尸傀本质后便立刻让六扇门焚烧尸体，这也让笔者坎产生误判。
杜玉取出怀中一根狼毛：“但我说过，世间行事，怎么可能不留下痕迹。要操纵活尸，不可能空手无凭。从滕氏兄妹的尸体，到君凰音的尸体，其中都有狼毛的踪迹。起初我以为只是狼妖作祟，可是京畿八百里，根本没有狼群栖息。而在京都，狼毫不止出现在狼身上，还会出现在笔尖中。”
“兜来转去，又回到了‘笔’上面。”杜玉冷笑，“笔者坎，你告诉我，这江湖上最擅长御笔之道的，是何组织？”
“天机……玄梁……”笔者坎有些无力，没想到他自以为缜密的计划在杜玉嘴里居然如此漏洞百出、不堪一击。
“种种线索结合起来，仿佛就是你做的一个局。一个充满欺骗、谎言的局，那些让人心生畏惧的尸傀所存在的目的只是为了告诉我：杜彩衣没有死，天机玄梁是可信的。所谓京都疑云，不过都只是杯中蛇影，一场戏台上只有虚惊的大戏！”杜玉吹了一口气，那狼毛飘然落在地上。
笔者坎还有些不服气：“只是这些？若是要确定我是幕后凶手，恐怕还缺个决定性的证据吧？杜玉，说到底，你最后还是凭借一些运气成分才破了我的局！”
杜玉冷笑不止：“决定性的证据？这个证据早早就有了！”
“什么？”
“早在你第一次见面，说杜彩衣没有死的时候便有了。”杜玉不再看他，而是转而扫视远方密林，“师尊说她死了，你说她没有死。在一个陌生人和师尊之间，我绝对是无条件相信师尊，不可能对她有半分质疑！那么便只剩下两种可能，要么是你说谎了，要么是你弄错了。”
“那也……”笔者坎忽然明白了什么。在津门，杜玉曾问过他一个看起来很随意的问题。
“有没有可能天机录出错？或者你们解读错了？”
“绝无可能。天机录绝不可能出错。此事背后或许另有隐情，但杜彩衣还魂作乱一事确凿无误。”
杜玉说：“既然排除了你们出错的可能，那便只剩下唯一的答案，你从一开始便在说谎。不过当时我还有一事不确定，你说谎的目的是什么？不过很快你也露出了最大的破绽……”
“什么？”
“你邀请我和师尊共赴千鸟林，这个举动，暴露了你的动机，也解释了之前剩下的所有疑点。你的目标看似是我，实则是透过我，算计到师尊叶霜月！”杜玉握紧拳头，仿佛抓住了什么，“动机！人人都有动机，只要找到了你们的动机，那一切阴谋诡计都不再具有威胁！”
啪啪啪……
笔者坎忍不住鼓掌，他一边鼓掌一边点头：“了不起！了不起！杜玉，你真是让我嫉妒！年纪轻轻，武功参天，背景惊人，智慧更是不逊色于我天机玄梁。如果我没猜错，叶仙君此刻就在林外，等我逃出去，立刻对我进行雷霆打击吧？”
杜玉默认。
“好一个狮子搏兔竭尽全力！真是不给自己留一丝风险！”笔者坎鼓掌，“我何其有幸被叶霜月和叶冷星同时埋伏！杜玉，你知道吗？我现在恨不得将你的脑子挖出来，将你的心剖出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你享受如此天赐！”
他也懒得再与杜玉玩什么一问换一问的把戏，站起身，怨毒地盯着杜玉：“来吧，杜玉，杀了我！以你的武功，一眨眼便能杀掉我！你已经大获全胜了！满足了吧！”
杜玉却并不动手，而是看着远方。
笔者坎继续嘲讽：“怎么？是打算从我身上审问出什么吗？你不过痴心妄想，我不会背叛世尊，不会背叛天机玄梁！你如果还存有幼稚的想法，就不要被我找到机会逃出生天……！”
杜玉站起来：“杀什么？杀我面前这具尸傀？”
笔者坎呆住了。
“真正的你，藏在哪里呢？”杜玉指着远方密林，“是在……那里吗？”
笔者坎脸上终于出现了名为恐惧的表情：“你……你怎么知道……”那是对死亡的恐惧。这世上能有几人真正不怕死呢？特别是这些害死过无数无辜者的恶人。
杜玉笑道：“当初在津门与你坐谈时，我给你倒了一共三杯茶。三杯茶中，我附着的妖力一次比一次浓。既然你的本尊已经被我的妖力标记了，我自然不会被一个假身所骗。”
在杜玉身后，打杀声逐渐停歇。浑身浴血的叶冷星缓缓走来，她脸上闪着嗜血的光芒，嘴角噙着残酷的笑意，这才是天下第一魔头在其他人面前真正的姿态。
三十名历史上最强的武者，在她手下和三十头畜生没有区别。
无涯小太岁杜玉伸手一指：“冷星，那个地方！”
叶冷星残忍一笑：“都听你的！”
她化作一道猩红的旋风直冲密林。藏匿其中真正的笔者坎惊叫一声，仓皇逃窜。直到此时杜玉才看清他的模样——一个脸上贴着八卦中“坎”符纸的男子，五官被符纸完全盖住。
那才是笔者坎，天机玄梁的笔者，世尊的走狗，京都疑云的幕后真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