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定平二年秋

类别:武侠仙侠 作者:飞鸟印字数:3367更新时间:2026/04/02 17:45:14
蟊贼?杜玉生有二十年,被人叫过小道、道长、淫贼,从未被人称作猥琐的蟊贼。他这堂堂正正的模样,哪里像偷东西的小贼?念及此处,杜玉不禁挺直腰杆:“我偷什么了?”
疤痕少女闻言更是恼怒:“你手里抓着娘亲的葫芦,还说不是偷!这里是我们一家所住之地,你进来不打招呼也就罢了,还堂而皇之偷我家的葫芦,真是厚颜无耻!”
杜玉愣了愣:“这庙是你家?”
“……”疤痕少女怒视着他。
“我……以为这里无人……”杜玉还要辩解。
身后戴着兜帽的小朱也窜了过来,她此时一改方才假笑的模样,变得同样怒气冲冲:“姐姐,发生什么事了?”
姐姐?
杜玉大脑短暂地陷入空白,他看着身后的小朱,如何不明白是被小朱给耍了?这姑娘根本就没有原谅他,专门诱骗他来此当个蟊贼!这里不是什么无人的庙宇,完全就是人家的老窝!
被小朱称为姐姐的少女连忙说:“这道士闯进我们家欲要行强盗之事!”
小朱呵了一声:“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偷到寂月庵来,你这道士将葫芦还回来,不然休怪我和姐姐将你打成猪头!”
姐妹二人一前一后包围住杜玉,小朱身上气势惊人也就罢了,身后那与她样貌相仿的姑娘竟丝毫也不逊色于她!杜玉暗自估量,哪怕他拿出所有手段,恐怕都从这丑陋的姐妹二人手中讨不到半分好处。
既然武斗不行,那便文斗。杜玉解释道:“我没有行盗,都是——”
小朱先声夺人:“姐姐,他还要狡辩,我们先拿下他,打一顿再交给师傅处置!”
师傅?这两人还有师傅?
那姐姐皱眉:“你这蟊贼,将葫芦还回来,对着佛像道个歉,我便放你离去。”
小朱急忙道:“姐姐,同这种人渣讲道理作甚?我们先揍他再说!”
与用兜帽遮面的小朱不同,姐姐虽然同样面生瘢痕,但却不以任何外物遮掩,光明正大立于佛像下,气质凛然。
小朱见姐姐还有些心软,决定将局势激化,二话不说一拳打向杜玉面门:“蟊贼,吃我一拳!”这一拳竟然丝毫不留力,挡是挡不住,偏要逼迫杜玉还招。杜玉拿这阳谋没有办法,被迫以招拆招,与小朱过了一招。
她姐姐见妹妹被打,急忙道:“大胆!偷了东西还敢打人!”竟然也加入战局,手持软鞭打向杜玉后背。
好一对姐妹!杜玉吃痛下便打边退,他对近在咫尺的小朱咬牙切齿:“姑娘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我已经道过歉了!”
小朱低声冷笑:“道歉?道歉有用还要武功做什么?你老老实实吃我顿打,我便原谅你!”
“大丈夫不可轻辱!姑娘何必得理不饶人!”杜玉堂堂八尺男儿,如何能如此吞声忍让?
“哼!”
小朱不再与他废话,下手越发狠辣。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姐姐挥舞着软鞭,打得杜玉破绽百出。姐妹二人联手之下,杜玉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世道真是疯了!随便一个山旮旯里的姐妹俩都有这种武功,这世界还有没有救?
他深吸一口气,被迫动用妖力,当妖力融入玄杀法时,杜玉忽然觉得眼前骤变。他在一瞬间看到了长生大道,那是一条银河之道。与此同时,杜玉背后浮现白、银、紫三色混合的八卦虚影。
半步长生,这只是无涯门内部自谦的说法。在天下人嘴中,杜玉这种境界有另一个称呼:
半人半仙。
从进入半仙状态的一瞬间起,杜玉忽然意识到所谓武功其实并不重要,天地五行的力量在身边汇聚,他虽然不擅长玄道法术,但仅仅以天地之力加之于肉身,便能获得浩大无穷的伟力。杜玉终于明白冷星师叔的实力是如何修得了。
杜玉的异变让姐妹二人同时皱眉,她们同样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姐姐拉过妹妹,连退几步,与杜玉保持距离:“你到底是谁?!”
“莲子镇杜玉。”杜玉看向如临大敌的姐妹二人,“我早已说过。你们姐妹二人未免欺人太甚……”
话未说完,便见到姐妹二人气势同时攀升,她们身后同样浮现八阵虚影!她们竟然也是半人半仙!之前的交手中二人都有留手!
杜玉瞪大了眼睛,他的大脑再度陷入空白,试图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不可能,这世上除了师尊师叔,不可能有人再会玄杀法……不可能再有人入半步长生之境……那……那她们是?
姐妹二人面对杜玉,收敛起之前那游刃有余的姿态:“无论你是谁,将你拿下,交予娘亲一切自然明白了!”
二人一左一右,与半吊子的杜玉不同,二人手中各种玄术展现,杜玉被各种法术控制得动弹不得!他张大了嘴:“请等一下,等一下……今日到底是何年何月!此处到底是何地!”
小朱置之不理,只有她姐姐有回复:“定平十七年夏!此地乃花山!”
花山!定平十七年夏!
杜玉瞪大了眼睛,瞬间放弃了所有的反抗。因为这姐妹二人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见杜玉放弃挣扎,姐姐的攻势也停了下来,只有“小朱”得理不饶人地飞身上前准备抓起杜玉再教训一番。
小朱飞在半空,冷哼:“莲子镇杜玉?哼,莲子镇的人我都知晓,里面从来没有一个叫杜玉的!我倒要看看你到底盘算些什么!”
杜玉想要解释什么,却觉得那解释有些无力,便索性低下头,任凭小朱处置。
小朱抬起手,想抓向杜玉的脑袋,却被一只手突然抓住。
“冷星,你在做甚?”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
杜玉、小朱、小朱姐姐三人同时看向那人,只见那是一位面目平常的中年女子,风度翩翩,平和中带有些许威严。从她眉眼中,杜玉依稀看到了故人的影子。
师祖……杜鹃道人……
“师傅。”
“娘亲……”
杜鹃道人冷眼扫向姐姐:“不要叫我娘亲。”
“……是……师傅。”姐姐低下头。
小朱急忙说:“师傅,这蟊贼要偷你的葫芦,他、他、他还偷学了我们的武功,还有——”
“行了。”杜叔子打断她,将小朱拉到身后,看向姐妹二人,“霜月,你回去休息。冷星,你惹是生非,罚你去抄书百篇。”
霜月……冷星……叶霜月……叶冷星……这对杜玉生命中最重要的姐妹,此时以另一种面貌出现在眼前。
杜玉抬头看向面生疤痕的姐妹二人,她们是如此年轻,如此稚嫩。
姐妹二人不敢反抗师傅,脸色各异地退下了。
杜叔子看着瘫坐在地的杜玉,平静问:“你来的时候,我可还在人世?”
杜玉看着年轻的师祖,只觉一切如在梦中,难以置信。
这世间,未免太过荒唐。
杜叔子重回故地,探访了莲子镇杜家。只可惜最后一位记得她的老人早已在五十年前仙去,如今的杜家与她相见无言,与陌生人何异?她心中唏嘘,留下礼物后转身离去。
站在江边,大风飒飒,将她的衣袍吹得猎猎狂舞。
今年又是一个灾年。
她望着江面中心立着的一根狐头柱,脸色平静。世人皆拜土地神,又岂知土地神便是妖邪?花山的狐狸、京都的野猪、岭南的白狼、江南的槐树、北岭的大虎,世上妖魔何其多也?
世人不知有妖,妖也不知有仙。
荒唐。
她忽然看到江面飘来一个竹篮。
她是知道的。
灾年向来如此,大人都吃不饱,更何况尚在襁褓的孩子?那些刚刚出世不识人间的孩子只能坐上简陋的“小船”,随着江河一路漂流。运气好的能被富贵人家捡去,以后做个奴婢家丁,也算圆满。运气差的,则葬身鱼腹,在懵懂中死去,正如懵懂中诞生。
她已经过了同情心泛滥的时期,漫长的岁月早已将她的心磨得如铁打石做,只要不会影响阴阳均衡,她都不会刻意去干涉。
那竹篮里的孩子发出哇哇的哭声,杜叔子知道那孩子是饿了。
她闭上眼,在这灾年降生,往后也不过是受苦受难。
正要离去时,忽而又听到一阵哭声。
这后来的哭声比前一道更大声,仿佛是用尽生命的力量,向这个世界呼救。
一个竹篮里,有两个哭声,是一对双胞胎……
杜叔子眼眸微动,眼看那竹篮逐渐飘远,听到那孩子因饥肠辘辘而发出的竭尽全力的哭泣,她最终轻叹一声。弯曲食指,竹篮便直接飘到了她面前。
杜叔子低头,果然看到一对双胞胎,都是姑娘,可惜脸上生了丑陋的疤痕。是因为这疤痕被父母抛弃吗?
她托着竹篮,只见双胞胎中的一个向她哇哇地伸出手,就是这个孩子刚才哭得最大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杜鹃道人将这个孩子抱起来,略一测算,便知道这孩子比另一个早出生一刻钟,是姐姐。
是因为身为姐姐,必须要带着妹妹活下去,所以竭尽全力地发出哭喊吗?
杜鹃道人看着哇哇哭泣的孩子,自嘲一笑。
竹篮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叶”字。
杜鹃道人将孩子放回竹篮,伸手抓起竹篮的把手:“再过多少年,我也还是这般喜欢多管闲事。从今往后,你便叫叶霜月,你妹妹便叫叶冷星,正好我没有子嗣,你们以后跟着我过活吧。”
姐姐似乎听懂了她的话,慢慢止住了哭泣,用那纯真的目光看着眼前神秘又威严的女人。
妹妹哭累了,便依偎在姐姐身边可怜地喘息着。
定平二年秋,杜叔子在花江边捡到一对弃婴。
年长的起名叶霜月。
年幼的起名叶冷星。
这不过是一个普通,又寻常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