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因果

“历史？”杜叔子轻笑，“什么是历史？说书人嘴里说的是历史，高堂上史官笔下的是历史，镇子上村民们口耳相传的是历史，你说的历史是哪般历史？所谓的历史，不过是你认识中的故事而已，故事全貌如何并不可知。”
杜叔子在虚空画了一个圆：“要我说，你穿越回来如同画了一个圆，将本来就该发生的事给补全了而已。”
杜玉若有所思：“也就是说，无论我此时做了什么，其实最终都是在原本轨迹上就会发生的事？我只不过是冥冥之中将这个圆给添上了？”
“孺子可教。”
杜玉还是不解：“那为何师尊师叔在未来想不起我这个苍天门第三人？如若是本就发生的事，那她们应当记得我才对。”
杜叔子瞥了他一眼，笑着摇头：“当然是我。”
“师祖您？”
“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自然就不该在这个时代留下痕迹。”杜叔子耐心解释，“未来的我在你身上施了禁制，当你离开这个时代时，所有有关你的一切便会被遗忘，你只是历史的补完者，而非篡改者。”
杜玉竟有些怅然若失：“当我完成任务回去后，师尊师叔会忘记我吗？”
“准确地说，是这个时间的世人会忘记你的存在。但未来你补完了这个圆后，我的禁制也会失效，到那时你或许得想办法同她们解释你是如何回到几百年前的。”杜叔子笑了笑，“何须操心如此多？苍天门的要义便是念头通达，顺其本心，你是如何人，便行如何事便是，不必瞻前顾后。”
杜玉心中的大石头缓缓落地，他欣喜道：“多谢师祖解惑！”
所谓穿越历史并不如他想象那般沉重，正如师祖所说，历史真相如何无人能知，他在这里做的一切都是在将本就无人知晓的历史给勾勒清楚而已。
好不容易有机会单独向仙人请教，杜玉自然不肯错失良机，他追着杜鹃道人问：“师祖，你知道天机玄梁吗？在我来的时候，他们兴许已经找到了武道之祖、三仙之一问何妄的尸骨，对霜月师尊别有所图。”
杜鹃道人笑着问：“你这是告状？”
“不是不是。”杜玉心虚地摇头，“不知师祖你可要出手惩戒他们一二？”
杜鹃道人负手踱步：“世上万物均衡相持，我一时善念，造就了世上两位半仙，自然会因此而多出与她二人相持的人或者物。这是她二人的劫数，我若是替她们化解了，日后只会有更棘手的危险等待她们。这也是我今天叫你出来想要教你的最后一课。”
“最后一课？”真是有些奇异的错位感，明明是在几百年前，却是“最后一课”吗？
“你要学的都已经差不多了，剩下的便是自省自审。”她说，“贸然改变便定要付出代价，她二人脸上的瘢痕便是如此，那本就是二人心中魔念，若不自立，哪怕除了瘢痕也早晚会因其他事物耿耿于怀。”
她说得不错，师尊倒也算了，少女冷星是真的特别在意自己脸上的瘢痕，已经到了偏执的地步。师祖是典型的放养教育，要求姐妹二人能破而后立，但冷星真的能靠自己走出阴霾吗？
杜玉心中多了些盘算，他既然能穿越回来，是不是也能帮姐妹二人早日毕业呢？
看出杜玉所想，杜鹃道人笑道：“我知道你替她们操心。我与你做个约定，如何？”
“晚辈不敢。”
“我疏于关照姐妹，你正好代我照顾二人，若是能让霜月和冷星走出心中执念，我便答应你寻法子治好二人脸上的瘢痕。”
心中的执念？
冷星的执念他清楚，当然是因为瘢痕带来的自卑感。
师尊的执念呢？
他与师祖走下花山，经过田野，看到花山婆婆正指导农桑，后者见到杜鹃道人和杜玉还不忘优雅地躬身行礼。看得出来镇民们都很尊敬花山婆婆，不远处的大庙也已经打好了地基，要不了几年就能建好。杜玉听闻这间花山大庙计划搭成洛县最大的土地庙。
可惜狐狸小红不在身边，不然看到花山婆婆估计高兴死了……
随着对这个时代的了解愈发深入，杜玉也明白了花山狐妖在妖族中是何等异类。
世上凡人拜妖为土地仙，土地仙可保一方风雨。然而外地的土地仙却谈不上多和善，有要求年供童男童女河中蛟龙，有要求每个新婚妻子初夜权的犬妖，也有将凡人村落发展为邪教的鼠精，唯有花山的狐妖最是眉清目秀，与凡人和谐共存。
杜玉听说附近的山林里经常有花山的狐娘出没，镇子上还有些幸运儿得了狐仙的宠爱，能与其中之一喜结良缘，花山婆婆得知后也会为新人送上祝福和贺礼。
难怪最后那么多妖怪，只有花山狐妖能被允许在浅层秘境生活。
杜玉心中漫想，正要请教师祖深层秘境的情况，回头看去却发现仙人早已不知所终了。
他远远地望向花山婆婆，如果历史真如他所知的那般，花山婆婆最终会死在万圣宸游之后。他无法想象花山婆婆最后沦为吃人妖魔的画面，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发生如此剧变，如果可以的……他想尽可能地挽回一些，让世上的悲剧更少一些。
如果可以的话……
日月轮转，秋去冬来，叶子黄了又落，鸟儿一去不回。
杜玉盘膝坐在佛堂内，呈闭目打坐态，他面前正悬浮着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
小红嗷呜一声，追着一只飞虫从杜玉面前掠过，打断了杜玉的修炼。他面前那块石头也飞快地化为一只蛐蛐，仓皇地跳走。意识到自己闯祸的小红不等杜玉发难，便一溜烟地逃走了。
杜玉卷起袖子，正要去把小狐狸揪出来教训一顿，忽然听到庵外传来了争吵声。
寂月庵常有道士僧人拜访，但往日都是和和气气，今儿个怎么动静闹得这么大？
杜玉来到门边，才看到原来是冷星师叔正同一位老道吵得面红耳赤，霜月师尊在一旁反复劝诫，那老道的同行则是默契地装死。
“你在说谁是蜘蛛精？你个老牛鼻子，一点礼数也没有！”叶冷星怒骂，“难怪一把年纪了也只是个武夫！”
叶霜月急忙拉住她：“冷星！别说了！”
叶冷星甩开姐姐的手：“姐姐，他都如此辱骂我了，你为何还要这么拉偏架？”
老道不满地抱胸：“哼，黄毛小儿，若不是听闻你家师傅在附近口碑上佳，我等也不会浪费时间到这山沟里来一趟，未承想这穷乡僻壤之地的庙宇内尽是些目无尊长的女流！这蜘蛛精又不是贫道所说，是山下村民口述，而且你脸上这般丑陋痕迹，只是叫蜘蛛精已经是非常客气了！”
叶冷星眼眶都红了：“你再说一遍！”已经是忍不住动手了。
叶霜月死死按住妹妹：“……他们是娘亲的客人！你我身为弟子，不得无礼……”
老道得意地昂起头：“正是。贫道乃飞羽观清贫道人，你家师傅来了也得请贫道上座喝茶。你等好生怠慢，见了上宗，不请入就算了，还要盘问我等来历！”
飞羽观，是西南地区最大的道门势力，对于一个山野小庙来说，飞羽观的法师的确算得上贵客。当然，那是对于普通的小庙而言。
叶冷星心中充满了委屈与愤怒，她不解姐姐为什么这种时候还不许自己还手，这老道士简直欺人太甚。她越想越气，正要不顾一切摆脱挣扎，给这老道一巴掌。
就在这时，一根被狐狸吃剩的鸡骨头丢了过来，打在了清贫道人头上。
在场众人为之一愣。
“谁，谁！”清贫道人怒目而视，只看见杜玉站在不远处。
“这位前辈，不好意思。”杜玉恭敬拱手，“我没听说过飞羽观，还以为是路边野狗的名字，下意识丢了根骨头，还请前辈恕罪。”叶家姐妹是庵内弟子不便放肆，他杜玉不过一个小小杂役，就没有那么多规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