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虚无的她

的确是要打仗了。
据说是北边起了战事，所以各地门派协助官府四处寻找隐世的高手，也正因如此，飞羽观的清贫道人才会找到花山这偏僻之地。
但所谓战争，距离苍天门好像很遥远，遥远到仿佛只是一个词汇，带来不了任何实感。
杜玉跪坐在佛堂前，他注意到寂月庵佛像下的砖块有些松动了，是不是该修补一二了？
在佛像后读书的叶霜月放下书本，无奈地看着不断走走停停的杜玉：“冷星发疯就算了，怎么你也这样？自从上次冷星跟你去了一趟省城后，她就像变了一个人……这事你还没给我一个解释呢。”
叶冷星从省府回来后不再避讳下山，反而整日下山胡作非为，连花山婆婆都找上杜玉，要他看好叶冷星，别再放她出来了。
杜玉当然不能说是他把叶冷星带偏，只能讪笑地拍了拍佛像下的砖块：“师尊，这里的砖石缺了几块，要不要我帮忙补一下？”
叶霜月听到师尊二字，浑身不自在，无论过了多久，还是不适应杜玉的这种称呼：“你先给我说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杜玉搓了搓手，从嘴里哈出白雾。一旁的小红见状，也直起身子学着杜玉搓手哈气。杜玉怀疑这小东西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化形了。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教她不要太在乎身体的缺陷。”
杜玉起身，凑到叶霜月面前。叶霜月见状，挪过书本，背对着杜玉。
杜玉又死皮赖脸地凑到她跟前：“师尊，你呢？”他记得师祖说过，要他帮姐妹俩都摆脱执念，走出阴霾。冷星师叔的阴霾已经消散，虽说是以一种古怪的方式，那师尊呢？她是不是其实也很在意自己的外表？
叶霜月不满地蹙眉：“什么你的我的？”
“我的意思是，师尊你在乎自己脸上的这些么？”杜玉在自己脸上比划。
叶霜月满不在乎：“不。”
“姑娘家大抵会在意一点的，总不会一点也没有吧？”杜玉都觉得自己有些欠了。
“皮囊而已，我又不需要它去讨好谁，有娘亲、冷星，我这一世都已足矣，丑或者美，于我又有何用呢？她们会因为我丑便嫌弃我，会因为我美便迷恋我吗？”叶霜月重重地合上书本，“再说了，我既要完成娘亲布置的任务，也要管教好冷星，哪里有时间去在乎这些乱七八糟事？”
她步步远去，仿佛遁入虚无之中。
看着她的背影，杜玉忽而有所明悟。
他知道师尊的“阴霾”是什么了。
就是虚无。空虚。
她仿佛是一个空虚的小人，靠着一片片名为“娘亲”“妹妹”“家人”的碎片才将自己填补充实。又好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好不容易拥有的救命稻草，死都不愿意放手，将这个希望紧紧攥在手中，祈祷永远也不要改变。
所以她身为半仙才会去拜佛。
所以她才会坚持唤杜鹃道人为娘亲。
所以她才会那么苛刻地要求自己。
必须有所寄托，她才能坚定地活下去。
师尊是一个完美的人，她善良、亲切、强大、学识渊博、善解人意，这么温柔的人却有着从未有人想过的弱点。
软弱。
明明是世界上最强的人之一，却出乎意料的软弱。但她偏偏又要用各种理由将自己武装起来，表现得自己坚定不移，好像这样才能让杜鹃道人满意，让叶冷星满意，当一个好弟子，好姐姐……以及，好师尊。
所以当杜玉作为恶弟子对她胡作非为时，她没有任何抵抗，也许是她的心中下意识渴望着杜玉作为一个强势者操纵她的一切。
她希望依赖某些东西。
这种阴霾贯彻了她的一生，因她坎坷的身世而生，因她肩负的责任而生，早已成了叶霜月真实的底色。
同样因为这种软弱，让她做不到在二者之间坚定地抉择，导致她最终让叶冷星失望。
杜玉若有所思，师尊的问题比他想象得更加严重，这已经不能说是缺陷了，因为这早已成了她本质的一部分。多重的身份和复杂的身世导致了这一切，绝非杜玉靠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办法就能改变的。
也许在此时的师尊的想法中，她还天真地认为苍天门的生活会持续到永远，这样平淡温馨的日子会永远继续下去……一想到这，杜玉心脏骤然收紧，他无法想象当师祖陨落、姐妹决裂时师尊会是多么绝望。
他能做些什么？
他能做到什么？
杜玉一咬牙，追上了叶霜月：“师尊。”
叶霜月停下脚步：“又怎么了？你不是要去舔砖吗？”
“师尊，你有时候可以——”杜玉摇头，“不，我是说，苍天门的事我也要分担一些。既然我如今也算半个门人，自然有资格去做某些事。”
叶霜月无奈道：“那你帮忙把佛像下承重的青砖补全就行。”说罢，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杜玉茫然站立片刻，又见叶霜月打开门：“对了……杜玉……冷星她……有没有怪我上次没有在那老道面前没有为她做主？”
冷星师叔……虽说有些怨言，但倒没有怪罪姐姐。
不等杜玉回答，叶霜月递出自己签过字的文：“……你帮我把这个递给冷星，希望她不要生气……”
杜玉收下文书，看来姐妹俩已经默契地达成共识，遇到分歧就用文书这种迂回的形式达成共识，这样能避免许多无端的争吵。霜月想必也明白，随着姐妹二人的成长，性格愈发差异明显，分歧只会越来越多，她正竭尽全力消除这些影响，希望苍天门的生活永远保持不变。
杜玉手里捏着文书，腹中千言万语终究是化作一声“嗯”。
叶霜月感激地对他点头，随后再度关上了房门。
杜玉手持文书走了几步，忽然发觉鼻头微微发凉，抬头看去，却见细小的雪沫缓缓飘落。远远望去，树木少衣，寒霜遍野。
这是……下雪了……
南方少见的冷冬……也许正如苍天门往后几年的命运一样，只会越来越寒冷，越来越冷酷。
虚无的她，真的能守护得了前途未卜的小家吗？
杜玉将文书对折收入袖中，趁着雪花，默然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