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魂断花山（上）

正午时分，从远方飘来一片阴云，遮住了太阳，将莲子镇完全吞没在阴影中。
今日的花山格外寂静，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上山砍柴的樵夫，没有每日运砖修剪大庙的力工。好似除了寂月庵，其余地方已到了世界末日一般。
叶冷星坐在院子里，喋喋不休：“要是今年还不来葫芦，我帮杜玉你把师傅那个葫芦拿来就是。”
叶霜月嗔怪：“这怎么行？”
叶冷星说：“师傅明明答应过以后将那个称心如意葫给我，我只不过提前取了而已。”
叶霜月无奈：“好了好了，不同你吵架，免得又要写文书。杜玉，我和冷星的文书都存在你那儿，你可数过有多少份了？”
“七十二份。”杜玉注意力却不在姐妹二人身上，他始终盯着穹顶的黑云。这黑云来得太蹊跷，突然而至，盘旋不散，宛若活物。狐狸小红不安地咬着杜玉的裤腿，似乎想说什么。
杜玉问：“师祖她在哪？”
姐妹二人对视一眼：“不知道。”
等不了她了。
杜玉起身，随便披过道袍往山下走去。姐妹二人对他神神秘秘的举动司空见惯，只当他是下山去找花山婆婆了，倒也并不在意。
杜玉走下花山，沿途未见任何活物，心中不安感愈发浓郁。
按理说花山由九尾天狐花山婆婆庇护，不会有任何异常之事发生。花山婆婆也确凿是个温柔体贴、知书达理、乐于助人的善良土地仙，加上她身为天狐，实力惊人……
杜玉心中胡思乱想着，尽量让自己不要被那悲观的情绪影响。
青砖所铸的大庙已经建成大半，门前庙宇的牌匾都已经定做好了，明年就能投入使用。可这半成大庙此时就这么冷清地蹲踞在莲子镇的郊外，道路上不见半个人影。
杜玉本急着前往莲子镇，却发现小红忽然跳下肩头，往大庙跑去，跑了几步还回头朝杜玉呼唤几声，似乎是要他赶快跟上。
杜玉心中疑惑，只能跟上小红的步伐。
走近了些，杜玉眉头一皱，逐渐意识到有不得了的事情发生。
他闻到了血腥味。
在莲子镇附近，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在仙人脚下，天狐领地，闻到了血腥味。
小红嗅觉更为敏锐，它对这突然的气息不知所措，茫然地回头看着杜玉，不知是不是该继续前进。
杜玉一把抱住它放在怀里，叮嘱：“不要离开我身边，遇到危险就钻到我袖子里面去。”
小红连连点头。
走到大庙前，血腥味更浓了，同时还听到细微且密集的咀嚼声。
杜玉推开只有半扇的木门，那血腥气扑面而来，几近刺鼻，熏得他睁不开眼睛。与此同时，听到他开门的动静，原本藏在庙宇内的东西一哄而散。
杜玉身后的光芒逐渐探入庙内，将内里血腥的场面完整地展露在杜玉面前。
小红最先遭不住，藏到杜玉袖子里瑟瑟发抖。
杜玉皱眉，环顾四周，只见后门的窗户、木门还在摇摆，可见凶手们刚刚才逃离此地。
整座大庙内全是尸体，被开膛破肚的尸体，黏稠的血肉甚至在地面糊了一层肉毯，杜玉踩上去都感觉黏糊糊的。放眼望去，尽是红色的血肉，白色的骸骨，以及黄色的脂肪，用尸山血海形容都不为过。
杜玉蹲下身去，从碎肉中翻出一片粗布。
从这块布料判断，死者们应该都是原本修剪大庙的力工。不止如此，通过尸堆中某些过于细小的骨架和角落被遗弃的斧头、干柴，杜玉推测莲子镇的樵夫、孩童也遭人毒手。
有人在吃他们……
不，是有妖怪在吃它们……
简直丧心病狂。
自从凡人修得武道后，妖族繁衍困难导致势弱，最终转型成土地仙与凡人共存。至少在这个时代，妖魔大规模吃人已经是两族共同的禁忌。毕竟妖魔吃人，本就是满足口腹之欲，于修行没有半分益处，甚至还会染上妖瘾。
杜玉微微垂下眼眸，退出大庙，不忘顺手带上半扇门。
当务之急，是确认镇子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忽然听到天上传来细微的笑声，抬头看去，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幻听？
他顾不上其他，带上小红快步前往莲子镇。本以为莲子镇此时也陷入危险中，但当杜玉看到镇民不安地汇聚在路口时，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莲子镇的居民自发地聚在一起，表情皆是忧虑恐惧。
“我家小宝也不见了……”
“俺当家的今早出去说做工，中午也没有回来。”
“还有天上的乌云，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还没有找到花山大仙吗？她不在，我们该怎么办啊？”
见到杜玉到来，乡亲们终于露出些许欣喜：“小道长！小道长！”
杜玉在镇子上有些口碑，乡亲们自愿尊他一声道长。这种要紧关头，有个有本事的人带头总是好的。
杜玉点头：“乡亲们，发生什么事了？请详细告诉我，慢慢来说，不要急……一个个说。”
通过镇民七嘴八舌的叙述，杜玉终于弄明白莲子镇发生了何事。首先是孩童走丢，今早村人下田时，按惯例将孩子们交给花山婆婆去带，然而等到正午时，孩子们没有回来，花山婆婆也失踪了。
然后是镇子上做力工的男人，本来也是去盖大庙，同样是一去不回。
镇民们只是单纯，不是傻，这种怪事同时发生，说明外界定有大变。故而大家自发地聚在一起，商量对策。有人说是朝廷打仗输了，外面已经有大军包围了县城，他们莲子镇只是殃及池鱼；有人说力工与孩子们只是遇到一些突发事故，诸如断树拦路之类的；还有人提议由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们组队去找人；同样也有人建议等到花山婆婆回来再做打算。
杜玉做手势示意乡亲们不要争吵，等到安静下来，他才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说：“……乡亲们不要担心，莲子镇地处西南，不会有什么战事发生，你们的丈夫、孩子一定都安然无恙，只是被什么事耽搁了。”他知晓这些人都已经死了，但他没有做好将噩耗带给众人的准备。
其余人听到他说话，终于稍稍放心了。
“我就说他们不会有事。”
“你看，你这娘们就是干着急。”
“学学小道长多沉稳！”
杜玉口中干涩，竟然是一句话也说不出。突然，他袖中的小红轻轻咬着他的袖子，与此同时，杜玉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众人齐齐看去，只见花山婆婆有些踉跄地从远方走来。
今天的她一头金发黯然失色，眼神空洞，面容憔悴，好似变了一个人。
村民们倒是没有想那么多，只是见了花山婆婆，以为一切问题都不再是问题，齐齐欢笑起来：“大仙！大仙你终于回来了！”
“啊……”花山婆婆迟钝地回了一声，看到喜悦的村民，终于像是回过神似的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我回来了。”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说着今天遇到的麻烦。
花山婆婆心不在焉地点头，她说：“我知道了，乡亲们，我知道你们的丈夫和孩子去哪了。他们很安全，只是遇到一点小麻烦……我、我需要你们跟我一起去帮他们一把……”
就在乡亲们要越过杜玉前往花山婆婆身边时，杜玉忽然伸手拦住走在最前面的铁老板。
“小道长？你拦我做什么？”铁老板奇怪地问。
杜玉不答，只是平静近乎冷漠地注视着金发的狐妖。
浑浑噩噩的花山婆婆这时才看到了杜玉，她瞳孔收缩，似乎心灵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公、公子……你怎么……在……”
“我一直都在这儿。”杜玉说，“婆婆，你心神不宁，没有注意到我。”
“是、是吗？”她不知所措地挽了挽垂下的发丝。
“你说，他们都很安全，是吗？”杜玉语气不太对，镇民们也察觉出着二人之间那越发奇怪的氛围。
“……是、是啊……”花山婆婆吃力地说。
“那你见过他们？”
“……”她低着头，再也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