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万圣宸游（三）

京都外，乌云盖日。
只有那些目力超群的武者才能看到，那根本不是乌云，而是遮天蔽日的妖魔。
此时在京都外汇聚的妖魔已经达到一个惊人的数量，哪怕如此，每天每夜也依然有新的妖魔源源不断地加入到大军中。
而在乌云笼罩下的小村庄内，妖魔们正肆无忌惮地祸害得不到保护的凡人村落。
它们将房屋推倒，把藏起来的一家三口抓起来，串在一起分而食之。它们已经彻底染上妖瘾，一天不吃人便抓心挠肺。
九尾大圣所化的巨大金狐冷漠地立在村前，她看着昔日单纯的族人此时正趴在人类尸体前大快朵颐。
她们当中许多人已经保持不了人形，外貌和野兽无异。
“婆婆，婆婆，你怎么不吃？”
花山婆婆问：“你知道你们在吃什么吗？”
“兔子肉啊。”
在她们眼中，眼前的不是人肉，而是新鲜的兔肉，她们也没有兽化，依然维持着人型。
只有尽力克服妖瘾的花山婆婆所见才是真实。她看着野蛮、贪婪地啃食人类的同胞，心中的无力感愈发浓重。她明明是天狐，此时却被宿命牢牢控制，挣脱不开。每一代天狐都是如此，每一代都是如此。
也许对于她们而言，死亡远比沦为妖兽更加美好。她心中不无悲戚地想，对她而言何尝不是如此呢？
今日或许能抵抗得了妖瘾，那明日呢？后日呢？早晚有一天，她也会沦落为其中一员。
只要染上罪孽，便再无回头之路。这便是妖，这便是妖的代价。哪有那么美好的事，天生拥有妖力，轻易便能修得长生，实力的上限也比凡人更高——哪有平白无故的好事！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花山听仙人讲座时，仙人说万物守恒，有所得必有所失。现在回想起来，在花山的那段日子真是有些过于美好了，美好得不真实……
就在她通过漫想来压抑妖瘾时，身后传来了让人不适的声音：
“九尾大圣为何不吃人？本圣听说你来了我军后，还没吃过一个人？”是翻天大圣，它原型是一只金雕。
覆海大圣则是一只蟒妖：“莫非是这些凡人不合胃口？本圣听说花山狐妖出身讲究，想必是吃的也讲究，莫非是非处|女不吃？”
二人话语虽然客气，但花山婆婆如何听不出他们话语中的不满与揶揄。
你花山狐妖入了妖军，还想装清白？怎么可能！
花山婆婆不搭理它们。
“你二人又在刁难九尾大仙？”又一道声音从天上传来，便见一名穿着盔甲，头生短角，面覆黑鳞的妖魔落在三人之间，“真是岂有此理！”
翻天和覆海连连躬身：“见过真龙魔尊。”
蛟魔冷笑一声：“等本尊成了妖皇，九尾便是妖后，你们这般冒犯她，便是在冒犯我！”
“是是是。”
花山婆婆硕大的狐躯终于有了反应：“蛟魔，妾可没答应过你当什么妖后。妾不过是为姐妹们寻个安顿之处，等此间事了，妾自有去处。”
蛟魔被当众拒绝，稍有恼怒：“素来听闻九尾自视甚高，天狐眼高于顶，这九尾天狐更是高不可攀。难道在九尾眼中，连本尊这个当世第一妖也配不上你吗？”
花山婆婆毫不客气：“妾不喜情爱，不愿与蛟魔作伴。”
“什么不喜情爱，历任天狐未曾未有陷入爱河者。”蛟魔质疑道。
花山婆婆说：“花山狐族用情至深至诚至忠，非大善者不爱，非大信者不爱，非大恩者不爱。蛟魔，你哪怕配得上大善大信大恩呢？”
蛟魔冷笑：“那已经染上妖瘾的九尾，又哪会有大善大信大恩者看得上呢？”
“……”花山婆婆不语。她本就做好了打算，等身后事安排完了，便回花山自尽谢罪，此时任蛟魔去说也无所谓。
蛟魔深吸一口气，调整了情绪：“九尾，你我毕竟初识，以后你有的是时间了解本尊。等打下京都后，你便知晓，当今之世，已无一人比得上本尊！”
“嗯。”花山婆婆冷漠地回复一声，便不再搭理。
蛟魔虽然不满，但此时还需要九尾狐妖的助力，不想强逼，便带着翻天、覆海飞回天上。
蛟魔走后，花山婆婆忽觉胸中烦闷，她痛苦地低哼两声，原来是妖瘾发作了。
一只狐妖叼着人腿跑到她面前：“婆婆，你也吃一点吧，你都好多天没进食了。”
花山婆婆沉默地摇头。
虽然抵抗妖瘾只是徒劳，但她希望自己能多坚持一点，哪怕只多一天，只多一刻钟都行。她只希望，自己还能多保留一些那些平淡温馨的回忆。
京都外那片阴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散开了，京都百姓也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过太阳。
每到夜晚，远方都会传来让人胆寒的奸笑声、人类的嘶吼喊叫声，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声响。那些声音一天比一天近，一天比一天真切。整个京都陷入一种莫名的恐慌中，人心惶惶，每个人都猜到有什么灾难在逼近京都城。
直到某天，那些妖魔杀死了最后一位守在京都外围的云榜武者，它们也终于在百姓面前露出了真容。
整个京都上空都有各种各样的妖魔飞来飞去，就这么暴露在凡人面前。
阻挠妖魔的最后一道防线，便是皇宫内那透支了所有寿命的七位大太监。
所有人都知道太监坚持不了多久，包括坐在龙椅上的那位。
整个京都都笼罩在一股坐以待毙的绝望氛围中。
男人跑去青楼肆意宣泄，女人在家中打砸，孩子哇哇大哭没人照顾。教书先生脱|光衣服在街上跑，欺男霸女的恶人在街上给人散财，这就是京都末日。
这种绝望情绪在某一天，一头金雕将七位太监中的一位从高空丢下来摔成肉泥时抵达最高峰。
所有人不约而同浮现那个念头：
京都没救了。
就在这种末日般的氛围中，一队来自遥远西南的人马抵达了京都外。
王宝生一只手搀扶着气虚的爷爷，一只手撑着长枪，面色难看：“比我们离京时的妖魔更多了，也更厉害了……希望京都还没有失守……”
杜玉和杜鹃道人并排立在山头。杜玉面色凝重，他是头一次见到妖魔如此猖狂地在人世耀武扬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