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万圣宸游（四）

与死一般寂静的京都城截然相反，金銮殿内沸反盈天。龙椅上呆若木鸡的梁帝，殿下争得面红耳赤的文武大臣，共同绘制了这一幅荒诞之景，似乎是老天在对走投无路的凡人的嘲弄。
昔日允恭克让的群臣如今和那村野匹夫一般争吵，毫无礼仪气度可言。
殿中一角还有一只被撕去人皮的妖魔呵呵冷笑，它被铁链捆住，但那脸上的神色分明不像一个阶下囚。
“那蛟魔王出身北荒之地，蛮横粗俗，不识大体。以我之见，只须以我中原王化服之、礼仪教之，便能罢免此战，消去此劫。”一名文臣据理力争。
“放屁！什么王化服之，礼仪教之，不就是送珠宝，送土地，送女人吗？”
另一名老将皱眉：“可依战报所言，蛟魔虽然粗俗，但妖魔秉性远比其他妖族更甚，与其说是妖，不如说是崇拜弱肉强食法则的野兽。与其绥靖姑息，不如力战到最后一刻，以天子之血昭告世人不可妥协，势与蛟魔抗争到底！”
“力战？怎么战？那蛟魔手下三个大圣，还有过百妖王，每一个都不是寻常货色，你将梁国挖空也凑不出足够的战力！”另一名武将怒喝，“说到底还是监察司督查不利！这天下居然有如此多妖王，你们以前怎么查不出来？！”
“事到如今再追责有何意义？李将军！”
角落被囚的妖魔发出畅快的大笑：“好看！好看！继续吵！继续吵！等魔尊来了！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文武大臣看向这妖物，眼中神采各异。有愤怒，有希冀，也有懊悔。
这妖物便是当初用人皮潜入监察司的妖族卧底之一，在妖患前期，这妖物将天剑宗等大宗的人员信息泄露给蛟魔，这才导致蛟魔通过奇袭、斩首消灭诸多中坚力量。若非如此，战局还不至于如此一面倒。
不……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人族武者不进反退，在大势上已经比不过妖魔。
现在京都的官僚们之所以还留着它，未尝不是存了些许求和求生的想法。
妖物敏锐地捕捉到群臣那复杂的心绪，冷笑道：“我知道了，你们想活命，对不对？不如这样，你们归顺魔尊，如今这金銮殿内众人便能保全性命，魔尊甚至允你们在东南一隅自立为国，你们继续当你们的大官、大将军、大皇帝，如何？只需要将平民进贡给我族，我们依然能和平相处的，不是么？”
见群臣中不少人目光闪动，妖物继续说：“总比在这里死战要好吧？想想你们家中财帛，想想你们的后生晚辈，难道你们不想继续当你们的肉食者么？”
就连龙椅上的梁帝都恍惚地抬起头，似乎被它这个提议说动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老者的呵斥：“不可答应！”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是之前离京求援的王书林、王宝生爷孙，背后还跟着两个陌生面孔。
梁帝惊喜地站起来：“王太宰！王太宰！你竟还活着！”
好不容易安静下去的群臣又议论纷纷。他们都以为王书林之前冒险离京，恐怕早已葬身妖腹，未承想他倒真的突围出去了……希望他能带来好消息吧。
王书林朝着梁帝跪拜：“微臣不辱使命，得求援助！”不等众人高兴，他又挑眉，冷着脸站起来，在群臣面前走过一圈：“但在这之前，本相怎么也想不到，我大梁庙堂中，居然有人想要与妖魔同流合污！”
他伸手指着那妖物：“这畜生分明是打着豢养人类的想法，为妖族提供源源不断的人肉，你们为了一己私欲，竟然当真要和这等狼子野心之辈谈条件？！”
众人低下头去，不敢面对王书林的目光。就连王宝生也一脸不屑地看着群臣，只觉这满堂朱紫尽是懦夫。
妖物见状，无聊地靠在柱子边：“切，来了个无趣的人。”
梁帝出面道：“爱卿莫怒，爱卿莫怒，不知太宰求到了哪些援助？可有九州八省的武者？可有西面诸国的援军？还是……”
王书林侧过一步，介绍道：“是比九州八省之地更有分量的援军，便是这两位！一位是微臣的授业恩师，一位是她的后辈……”
他话没说完，梁帝便呆滞了：“两位？只有两位？”
妖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好一个援军，好一个援军！居然有两位这么多呢！一定能匹敌我千万同族吧！”
群臣眼中难掩失望，他们交头接耳，不知在商量什么。
杜叔子表情淡漠，好像根本不在意他们的想法。
王书林急忙道：“这位是寂月庵的杜鹃道人，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他本要说明杜鹃道人的本领，可话到嘴巴却说不出来，幼时见过的那些事迹宛若神迹传说，说出来他们也不会相信。
人群中一位和尚问道：“寂月庵？可是杜叔子？”
“正是。”
这和尚躬身道：“阿弥陀佛，杜叔子素有贤名，老衲早有耳闻。王太宰所言非虚矣。”
听到老和尚也这么说，众人终于稍稍接受了王书林的说辞，这位黑袍的道姑也许真是什么隐世高手？但哪怕再厉害，还能是那蛟魔的对手吗？
杜鹃道人可没心思和他们自证，她越过王书林，直面梁帝：“既受人之托，我自不会失言。而今京都已被妖魔包围，京都百姓水深火热，已耽误不得，我需要一处僻静之地，还需禁军配合疏散城内民众。”
她身上好像有一种莫名的气质，叫人总是忍不住顺从。梁帝懵懵地哦了一声，便见杜鹃道人又带着那名年轻人往外走。
群臣见此又争吵起来，一批人觉得要相信王太宰带来的人，一批人觉得什么杜鹃道人只是山野小道。
犹豫片刻，梁帝还是下令道：“……事到如今，朕只能相信王太宰了。从现在起，你们无条件配合杜鹃道人，她的要求便是朕的命令，一刻也耽误不得！快！快去！禁军也动起来！”
见陛下明事理，王书林终于松了一口气。
杜玉跟着师祖走出大殿，抬头只见天空中飞着两只蝙蝠妖。它们抓住一个女人飞到半空，一左一右分开，将那女人从头到尾竖着撕成两半，旋即大笑着将残肢丢落京都城。
这样的虐杀每时每刻都在上演。
杜玉握紧拳头：“师祖，你要除妖了吗？”
杜鹃道人看了他一眼：“除妖？”
“难道不是吗？”
杜鹃道人摇头：“我只答应王书林保护京都城，往后如何需他们自力更生。”
杜玉愣在原地，看着杜鹃道人的背影。
不对吧，历史上好像不是这样吧？
不对不对不对，杜鹃道人不是在京都一剑灭尽妖魔、开辟秘境绝地天通吗？怎么可能只是“保护京都城”？
杜鹃道人道：“别傻愣着，我要以结界庇护京都，需要你的协助。”
杜玉错愕道：“师祖，不是这样的。历史不是这样的。”
杜鹃道人平静道：“杜玉，我们现在所做的，便是历史真实发生的。历史到底如何，你得问问你自己。”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把贴满了符纸的长剑，她将长剑递给杜玉：“我需在中央立阵统筹，分身不得。你尽快前往京都城四角立下阵眼，拖延不得。京都四角临近外围，妖魔齐聚。此剑是我一个故人所赠，应当能帮到你。”
杜玉有些发懵，心中充满了疑惑与不解。他接过长剑，这剑居然能让他一个半仙感到沉重。
他们现在所做的，便是历史真实发生过的？
到底是哪里出现偏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