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事了无尘（上）

塔楼上，杜玉双手收于袖中，感受着北方寒风带来的触感。与莲子镇那湿湿黏黏的风不同，京都的风凛冽又干脆、仁慈又冷酷，正如这个时代的师祖带给人的感受。
杜玉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看去，只见伤痕累累的王宝生正踉踉跄跄走上前：“杜……仙君。”亲眼见过昨天那一剑后，那声杜兄已经是怎么也喊不出来了。
杜玉摇头：“我不是仙君。”
王宝生说道：“我知道。所以我没有将你的事告诉其他人。”他意思传达得很隐晦，王宝生可能是唯一一个知道昨天挥出那惊天一剑者身份之人。
他走上前，面露不解：“为什么？明明是天大的荣誉，为什么你要……如此低调？”
杜玉没有回答，他回答不了王宝生，正如他无法回答叶霜月的疑问一样。
王宝生拱手：“我明白了。我会将这件事永远藏在心里的，你是京都的大恩人，你做此抉择一定有自己的理由。”顿了顿，又说：“等京都事了，我打算出东海历练，也许有一天，我能成为不再辜负众人期望的人，就像杜兄你一样。”说罢，转身离去。
也许有一天吗？杜玉记忆中并没有王宝生其人的记载，也就说明这位倔脾气的小将直到最后也只是泯然凡人，和大部分普通人的结局一样。
这并不是一件值得悲伤的事，杜玉想，也许他杜玉最好的结局其实是没有遇到化生毒宗，就这么和小米娘在莲子镇度过幸福美满的一生。
而不像如今，前路未定，连他也不知自己最后会飘向何方。
等杜叔子走出皇宫时，已经到了傍晚时分。她比两个时辰前看起来更加苍老了，杜玉从未如此直观地观察人衰老的过程，她的眼角下垂，眼神不再锐利；两颊挂不住肉而耷拉下来，显得无精打采；嘴唇又干又皱，只要说话嘴角便会不受控制地泛起白沫。
杜玉从塔楼跃下，跟在师祖身后，心中五味杂陈。
他总是不自禁地想，对于不死不灭的仙人来说，肉体衰老与死亡到底意味着什么？是否只是祂们漫长生命的一个过程，祂们真的有生与死这种概念吗？
杜鹃道人没有与杜玉解释她向权贵们交代了什么，只是淡淡地说：“走吧，我们回去。”
杜玉注意到她说的“回去”，而非“回家”。她的家在哪？她真的有家吗？
“是。”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如同凡人般赶路，而是全速飞往西南行省。不多时，二人便回到了不同以往的花山。
走在那条熟悉的山路上，杜玉看到那些小小的狐头雕像被砸烂，看到那本该成为“洛县第一庙”的狐仙庙被拆得七零八落，看到镇子上俱挂白布，哀声不绝。
有些事情变了，有些事情没有变。
她更加苍老了，那挺直的腰杆竟然也垂了下来，原来服服帖帖的黑色长袍此刻变得松松垮垮，不像穿在人身上倒像是挂在树枝上。
杜玉忽而有些怯于继续前进了，他不知道面对那满心期待的姐妹俩要如何解释。
生而未养，断指可还；生而养之，断头可还；未生而养，百世难还。对于姐妹俩来说，杜鹃道人便是她们唯一的家人，恩人，甚至救星。
出去一趟，回来后就变成这个样子，姐妹二人心中怎能不会对外人有怨言？
杜鹃道人则坦荡许多：“走吧。且宽心，我还走得动。”
他们缓缓登上山间石阶，每一级都走得很慢。还未靠近寂月庵，杜玉便听到叶冷星那充满喜悦的声音：“姐姐，姐姐！师傅和杜玉回来了！”她一定坐在高墙上，远远地就看到了二人的身影。
然后是叶霜月那急促的脚步声。姐妹二人从庙内小跑而出，但渐渐地，步伐变得缓慢，最后近乎停滞。
“娘亲？……”
“师傅？”
杜鹃道人一如往常平静地点头：“我外出的时候可有用功？”
叶霜月这一次没有回答，只是捂住嘴巴，发出一串呜咽声。
叶冷星直接冲到杜玉面前，怒气冲冲：“杜玉！师傅他怎么了！怎么陪那姓王的出去一趟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杜玉还未来得及回答，杜鹃道人便为他解围：“好了。我回来了，是不欢迎我？我正好饿了，去给我和杜玉做一顿饭吧。有什么事，我们饭桌上聊。”
姐妹二人只得按捺下心中万般情绪。
等到饭菜摆好，苍天门四人久违地坐在一张饭桌上。杜鹃道人像是没有察觉到饭桌上那压抑的氛围，只是笑着说：“自你们晓事以来，我有多久没有陪你们一起吃饭了？今天倒是让我想起你们小时候的事，那个时候冷星你不爱吃饭，我拿着竹条在一旁数三二一逼你吃……”
她旁若无人地说着过去点点滴滴，姐妹二人却同时哭出声来。
“师傅……是不是那个姓王的算计你！是不是那京都狗皇帝排挤你！”叶冷星牙齿都在打颤，她显然接受不了师傅如今这副行将就木的状态。她虽然从来不说，但在叶冷星心中，师傅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全能最厉害的人物，她就永远该是无坚不摧的模样，永远年轻，永远不可战胜。
“娘亲，你到底……怎么了？”叶霜月则柔和许多，她只想弄清楚在娘亲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没有办法挽回。
本沉浸在缅怀情绪的杜鹃道人无奈叹气：“我不是你的娘亲，霜月，我只是你的师傅，你得学会不依靠别人，明白吗？而我也不是遭人算计，只是寿元将尽罢了，人固有一死，我亦如此。”
死？
叶霜月有些激动：“娘亲你是仙人，怎么可能会寿元耗尽？怎么会死？”
“仙人也会死。”杜鹃道人安抚道，“对我来说，死亡并不是终点，好比凡人会在夜晚睡眠一样，我也通过死亡来休息。也许有一天，当天地需要我时，我依然会回来。”
“那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一百年，两百年，一千年？”杜鹃道人无奈一笑，“实际上我早该如此了，只是心有挂念，故而一直靠着药丸续命。我是自然仙，自然仙就该是神游八方，道法自然，而非被禁锢于这具肉身之中。”
哪怕她这么说，姐妹二人依然不能接受杜鹃道人要死的事实。死亡二字对于姐妹来说太过于沉重，对于杜鹃道人而言的睡眠或许对于凡人来说就是一生永别。
二人眼眶发红，倔强地看着杜鹃道人，好像这样就能改变什么，就如同小时候一样。
杜鹃道人苦笑：“本来说些以前的趣事，你们非要说这些话题，搞得气氛如此不愉做甚？”她放下筷子：“霜月，冷星，你们莫要哭泣，为师死后，若是感恩为师，那便答应为师三个要求。”
“第一，无须为我寻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他人无关，特别是冷星你……不要为了一时怒火就妄造杀孽。第二，你们姐妹需和睦相亲，不然为师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第三，本门不叫苍天门，那只是为师胡造的名字，本门真正的名字是上玄天宫，乃当年大神玄女所创，日后你们若开门收徒，在其不入正统前也不得告知本门真名。”
“答应我这三个要求，我们师徒也算是有始有终，好聚好散。”
姐妹二人都是沉默，既不答应，也不拒绝。
还是杜玉先挑头：“晚辈遵命。”叶霜月这才在杜鹃道人期待的目光中咬牙说：“……霜月遵命。”
只有叶冷星将筷子一摔，破门而出。
杜鹃道人无奈地耷拉下眉毛：“杜玉，去拦住她。”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