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事了无尘（中）

“师叔……”
“别叫我师叔！我才不是你师叔！”叶冷星朝着山下走去，无视杜玉的呼唤，“这种白痴一样的称呼你到底要叫到什么时候！你比我大几岁，为什么总是执意叫我师叔！”
她情绪有些失控了。
她走了几步，回过头，眼眶通红：“还有姐姐！她怎么能就那么平静地接受？师傅是我们的师傅啊！她为了外人出去一趟，结果却变得这副样子！到底凭什么啊！我们姐妹已经足够不幸了，为什么那群外人还要来破坏我们的生活！”
杜玉慢步走上前：“所以呢？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去京都，去……”
“去把那些人杀干净？去把那群被你师傅拯救的凡人再杀掉？去让你师傅的付出付之东流？”
“……”她无力地垂落手臂，无法再开口。
杜玉语气变得柔和：“正如师祖所说，这都是她自己的选择。而且对于仙人来说，死亡不过是暂时的别离。妖魔之乱，祸及苍生，师祖她本不必相助，那她到底是为了谁才去的呢？”
叶冷星抽噎着：“……我说不过你……但……但她是我们的师傅……我们只有这个师傅啊……什么暂时的别离，也许我们一辈子也见不到她了……她虽然很严格，但对我们也特别宠爱，虽然她从来不明面说……我无法想象失去师傅的日子……”
“你和霜月都还年轻，以后也许会遇到更加重要的人，也许生命中有更具意义的事等待你。你现在如此冲动，只会让你师傅失望，让你姐姐为难。”
“怎么会有……！”
杜玉温柔说：“叶冷星，我们做个约定怎么样。”
“……”
“如果以后你遇到了更重要的人，那你就得收敛性子，不要再让任何人失望，不让任何人为难，好不好？”杜玉伸出小拇指，这种和小孩子做约定的动作恰恰最适合对付叶冷星，毕竟她从头到尾都是个顽劣的小孩。被师祖保护，被姐姐保护，年纪轻轻就天下无敌，始终抱有一种玩世不恭态度的孩子。
叶冷星逐渐冷静下来，她明白事到如今她再争吵也改变不了什么。她推开杜玉的手，哼道：“你以为我是什么小孩子吗？”说完，抹去眼泪，走回寂月庵。
杜玉苦笑着看着自己伸出的小拇指，心想：你是不是小孩子，我难道不清楚吗？
姐妹二人最终接受了杜鹃道人即将老死的事实。
从这天起，杜鹃道人不再独自去山巅冥想，而是整日在庵内陪伴姐妹二人。她会在佛堂前讲学，将玄法精髓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她们，就连往日总是逃课的叶冷星都格外规矩，老老实实坐在佛堂内，与姐姐一同听讲，就如同她们十二岁之前那般。
吃饭时一门四口人也会坐在一起，听杜鹃道人讲一些姐妹俩小时候的故事。叶霜月会一边听，一边细声补充。叶冷星则稍显忧郁地坐在一旁，吃饭都没什么胃口。
到了夜晚，杜鹃道人会拉上几人，去山巅看星星。她说她很喜欢星星。
“人是一种通过智慧来自我毁灭的生物。”她说，“所以这个世界并不完美。我认为那些遥远的星星上，一定有一个完美的世界。无数个星星，就代表无数种可能性。如果有机会，我想去那些星星上看一看。”
叶霜月和叶冷星似懂非懂。杜玉觉得她这些话是说给他杜玉听的。
师祖是觉得他能接过她身上的担子吗？未免太看得起他杜玉了……世上这么多人里，恐怕他杜玉是对成仙最不渴望的人，他只是一个胸无大志的小镇青年，说也离奇，偏偏是最不渴望长生登仙的杜玉走到了如今这一步，那些渴望成仙的蛟魔、杜彩衣、世尊耗尽心力却没有如愿。
这是否就是师祖所说“欲仙则不得仙”呢？
仙并不是一种力量的境界，而是某种心灵、人格的升华？
杜玉若有所悟。
接下来几天，故事好像又进入到一个平和的阶段，但杜玉知道这只是虚假的“平和”。杜鹃道人每一天都比上一天更加苍老，已经越来越接近杜玉在未来秘境“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模样，褪去了许多威严与冷漠，多了许多仁慈与宽容。
这一天，叶霜月找到了在院子里挂红灯笼的杜玉——就快过年了。
时间过得总是比想象中要快得多。人总是在不知不觉间失去了什么。
“杜玉……我想今年帮娘——师傅过一个美满的新年。”叶霜月帮杜玉扶着梯子，虽然杜玉能飞，但他还是更喜欢用这种凡人的方式享受生活。
杜玉将灯笼挂上，低下头看着她：“师尊，你想怎么做？”
“师尊喜欢星星，我听说县城里来了一伙西域的游商，他们卖一种机巧望镜，能看到遥远的星星。”叶霜月说，“这么多年，我和冷星都没有送过她什么，我不想留下任何遗憾。”
杜玉跳下梯子，拍拍手：“那还等什么，快走吧！”
叶霜月松了一口气，她朝着杜玉鞠躬：“对不起，杜玉，这一年多来我们姐妹一直在麻烦你……当初还不信任你……”
杜玉轻笑：“麻烦我是应该的，只要是你们的事，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叶霜月犹豫一会：“杜玉……我早已下定决心专心玄道，我是不会回应男女之事的。”
杜玉摇头：“你误会了，我并非对你别有所图。对我来说，你们是我的家人。”
叶霜月展颜一笑：“家人……吗？”
她这一笑，杜玉只觉那鲜红的灯笼都失去了色泽。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美丽的女子呢？
他与叶霜月坐着牛车，抵达了洛县。最终在洛县一角找到那金发碧眼的西域游商。二人最终收获了一台沉重的机巧望星镜，一本厚厚的《天象星图解》。
叶霜月雀跃地握着书一阵挥舞：“娘亲一定会喜欢的！”只有一些不经意的小动作才能显露出叶霜月的少女本质。
“还有这机巧望星镜，居然连月亮上的纹路都看得见！太神奇了……”叶霜月喋喋不休，“杜玉，你说月亮是圆的，我们脚下的土地会不会也是圆的？”
“怎么可能？如果我们的土地是圆的我们怎么能站得稳呢？”杜玉哈哈一笑。
叶霜月哦了一声：“也是哦……”
他们回到花山，正要向坐在佛堂内的杜鹃道人送上礼物。
“娘亲，师傅——我们回来了！给你带了好东西！”
没有回应。
只有沙沙风吹树叶声。
走到佛堂内，只见杜鹃道人端端正正坐在廊道边，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在她身前的砂石地面上，一队蚂蚁正排队搬运着食物残渣。她似乎在观察这渺小的生命。
杜玉走上前，伸手轻轻试探。
“她仙去了。”
叶霜月捂住嘴巴，不自禁哭出声来。
就这样，纵横人世的唯一真仙杜鹃道人在新年前一天，一个平静的下午安详地离开人世。
她死得并不轰烈，正如她一直以来不愿干涉人世的原则一样，她死得宛若一片鸿毛，风儿一吹，便无尘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