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事了无尘（下）

叶家姐妹按照杜鹃道人生前的嘱咐举办了火葬。
那拥有波澜壮阔一生的仙人，最终变成叶霜月手中那小小一盒骨灰，好似与凡人也并无不同。
姐妹二人将骨灰盒供在佛堂最顶上，虔诚跪拜。如果不出意外，往后余日，姐妹二人当常住寂月庵，当一对不问世事、一心向玄的道姑。
杜玉也如愿得到了称心如意葫，他也本该就此离开，回到属于自己的时代。
如果不出意外。
杜鹃道人逝世后第五天，是一个不太畅快的阴天。
杜玉将自己的房间打扫整齐、物归原位，他摸了摸挂在腰间的称心如意葫，心中竟有不舍之意。
他长叹一口气，推门而出，正好碰见披发素服的叶霜月。她不施粉黛、乱发如云丝。脸上充满憔悴与黯然，为她增添几分惹人怜爱的破碎感。
杜玉喉头一窒，居然说不出话来。
是叶霜月先开口，她语气有些疲乏：“杜玉，你是要走了吗？”
杜玉点头。
叶霜月挤出一个笑容，她取出一袋粮食和银钱：“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和冷星不懂丧葬流程，多亏了你操办。这里是我提前去县城买好的粮食，还有一些路上用的盘缠，虽然不知你的家乡到底在哪里，但我猜应该是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你总不能两手空空就上路，一些人情世故哪怕是半仙也不能免俗。”
她居然还惦记着杜玉的事，担心杜玉路上窘迫……师尊果然始终都是那么温柔啊。
杜玉接过布袋，只觉那份心意过于沉重了。
“冷星呢……”
“她不想来送行。”叶霜月苦笑一声，“她最近情绪有些低落，我代她向你道歉。”
杜玉连忙摇头：“不，没事的。我能理解。”
杜玉还想再同她说什么，可对上她那双哀愁的双眸，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了。二人相顾无言，最后是杜玉打破了尴尬的氛围：“那我走了。房间……我已经收拾好了，你们这个月的食材我也订好了，到时候你们直接去镇子里取就是……还有……还有……”
叶霜月温柔地打断他：“你还有自己的家人吧。”
她笑得如同竹叶间的月亮，含蓄、美满又充满朦胧的忧郁：“我记得你有一位特别爱你的师尊，一个特别喜欢你的师妹，还有很多好友知己……你出门这么久，她们一定都很想念你。我和冷星能照顾好自己了，按照梁国律法，我们已经成年了……你放心吧，以后若有闲暇，可以回来看看我们。”
杜玉说不出话，他知道这一去就是永别，下次再见便是几百年后，小小的杜玉第一次看到仙子姐姐。
二人之间的缘分过于奇妙，那难解的情绪缠绕在杜玉心头，迟迟消散不去。
他嗯了一声，迈动脚步走出这座生活了将近两年的寂月庵。
叶霜月站在阶梯上，向他挥手：“一路顺风啊杜玉！”
杜玉不敢回头，怕自己好不容易坚定下的决心又松懈。
走过山道一个拐角，便看不到叶霜月那美丽的身影了，杜玉心中多了一分怅然若失之感。
他看到山下那池塘逐渐干枯掉，镇民将湖中心那座狐狸立柱给拆掉；他还看到镇子外多了一片坟地，有许多年轻的妇人跪在坟地前哭泣；他更看到了在那湖畔边，一位老妇人在无水之湖垂下无饵之钩。
腰间的葫芦没有带给他半分充实感。
正惆怅时，山道上迎面走来一队人马。都是陌生面孔，杜玉从未见过。
“劳烦借过一下，多谢。”
他们与杜玉擦肩而过，朝着寂月庵走去。
他们的身份并不难猜。
杜玉顺路而下，直到那垂钓的老妇人身边。
“许久未见了。”老妇人转过头，正是杜鹃道人，“怎么样，葫芦取来了吗？”
杜玉点头。
“那事情办完了吗？”
“……”
“如果办完的话，我们可要回去了，没问题吗？”
“师祖。”
“嗯？”
“骨灰是你让王书林取走的，为什么？”
杜鹃道人哦了一声：“你说这件事啊……很简单嘛，我的骨灰是烫手山芋，我当然不想霜月冷星留着。谁拿了我的骨灰，谁就会被人惦记着。”
“被谁惦记？”
“你不比我更清楚吗？”杜鹃道人笑着反问，“王家尽是赤诚之人，为了履行承诺，肩负了许多，不然也不会落到百年后被人算计到一门四十六口皆被抄家的后果。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你说可对？”
杜玉摇头：“师祖，你比我想象得更加冷血。”
杜鹃道人微笑：“仙是仙，人是人，这已经是两种不同的物种，何来冷血之说？你既然自诩热血，那你在姐妹俩最脆弱的时候离她们而去，又意欲何为呢？”
杜玉听到这，转身就往山上走去。
“不回去了？”
“……事情还未办完！”
杜鹃道人继续垂钓：“不急便是，我现在时间多的是……”
半个月前。
京都，皇宫，金銮殿上。
垂垂老矣的杜鹃道人说：“王书林，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王书林长跪不起：“学生知晓。”
杜鹃道人继续说：“若你答应承下此事，往后漫漫数百年，所有对仙路渴望无比之人都会盯上你王家。他们无所不用其极，用各种手段接近你和你的后代，腐化他们、要挟他们、逼迫他们，甚至这些敌人会来自你的盟友。”她目光扫过殿内众多权臣，当然也包括那位梁帝。
梁帝抢先答：“仙君放心，有我大梁朝存在一日，此番因果便由我朝承担！此殿内众人及其家族，绝不会成为仙君所说的敌人！”
王书林道：“……学生知晓，学生甚至也知晓我王家子孙也会有人堕落，也会有人禁不住诱惑。但学生能够保证，我王家代代有铁骨，直到我王家最后一个人血流尽，我们也不会辜负恩师的信任！”
“哪怕最后会让你王家死无葬身之地？”
“哪怕死无葬身之地！”王书林声音发颤，“请出仙人的是我，自然该由我王家承担后果！”
杜鹃道人默然许久，终于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