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爆发

来自京都王家的人从叶霜月手中接过骨灰盒，随后离开了花山。
叶冷星想去拦住他们，却被姐姐一把抓住。
“冷星！”
“姐姐！”叶冷星大呼，“你到底是在做什么？他们明明就是害死师傅的人！如果没有他们，我们师徒三人的生活永远不会被打破！”
叶霜月内心闪过一丝慌乱，她目光逡巡，下意识想去寻找一位可靠的人，可等她目光扫过一圈，才意识到那位可靠的仙人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于是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这是娘亲、师傅的遗愿。”
如今的苍天门——上玄天宫只剩下她和妹妹了，她不能再流露丝毫软弱了。她必须成为那个顾全大局、成熟稳重的人，哪怕强撑，也必须坚持下去。
“一直都是这样！一直都是这样！”叶冷星甩开她的手，“师傅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永远都不懂变通！永远都是一副规规矩矩的模样！你可知师傅死了！除了那一捧骨灰，已经什么也不剩下了！无论那王家之人如何花言巧语，师傅的骨灰都该留在庵内！”
叶霜月抿了抿嘴唇，只是闷声说：“……不行。”
“……姐姐……你简直……简直不可救药！”叶冷星第一次说出这么重的话。
就在这时，杜玉去而复返，他刚回来就看到姐妹二人在佛堂前争吵。
果然，还是爆发了。
早在她们性格、理念愈发不同时，他便知道这一日终会到来。他尝试过修补二人的关系，那一页页文书便是他的努力，可最终再多的文书也弥补不了姐妹之间的裂痕，正如山下镇民对土地仙的信任一经破坏便不复存在一样。
“师尊，师叔。”杜玉出声。
“杜玉……？”叶霜月语气稍显惊喜，“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叶冷星见到杜玉到来，哼了一声，不想在杜玉面前与姐姐争吵，回到房间，紧闭房门自顾自生气去了。
杜玉说：“我还有些事没有办完，要迟些离开。”不，该做的事都做完了，他只是放心不下姐妹二人——具体地说，是放心不下师尊叶霜月。
他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但不确定那表面坚强实则软弱的叶霜月到底能不能独自承担这一切。至少他想陪她再走一程。
叶霜月也没有追问杜玉要办的事是什么，只是点头：“也好……也好……我、那、嗯，那你先休息吧……我……我先整理一下佛堂。”她语无伦次，显然刚才叶冷星的话让她心乱如麻。
杜玉拿过扫把，替她打扫狼藉的佛堂：“交给我吧。我不是说过吗，有什么事也可以依赖一下我嘛。”
叶霜月好像一下子泄了气：“……冷星说得也许是对的……那个王书林甚至都没有登门道歉，只是派一些下人来取骨灰，其实根本不把我们放在心上……也许……也许冷星说得对，我太呆板了。”
杜玉将烧得乌黑的黄纸扫到一堆：“冷星师叔爱憎分明，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叶霜月茫然：“好在哪里？坏又在哪里？”
“好在率性而为，只要以真心对她，她必以真心回你，一经认定，则始终如一。”杜玉说，“坏在心怀偏见，容易走极端。这种时候才需要一个人来拉住她，这个人以前是杜鹃道人，现在是你，未来可能是别的人。”
叶霜月苦笑：“你如何这般能说会道？每次听你一说，好像我做什么都是对的。”
“你本来都是对的。”杜玉笑道。
叶霜月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颤抖：“我其实很害怕。”
“害怕？”
“害怕做不成一个好姐姐，害怕辜负了师傅的信任。我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只能闷头往前冲，我害怕最终伤害了冷星……”
杜玉能理解她。她不过一个年轻的姑娘，虽然是仙道传人，到心智终究是个少女，突然接过家中重担，任谁都会心有迷茫吧？
杜玉愈发庆幸自己选择留了下来，这种时候他希望起码能陪伴在师尊身边。
“真的是王家人害了师傅吗？”她问，“如果王家人不来，是不是我们的生活永远不会改变呢？”
杜玉无奈道：“仙人自己想要改变，与他人何干？”
“师傅她自己吗……”
倒不如说，收养姐妹俩本就是仙人漫长生命中的一个小插曲。因机缘巧合，她在江边捡到一对弃婴，将她们抚养长大后，她则独自前往自己下一段旅途了。
自这天起，叶冷星与叶霜月之间的氛围便改变了。
过往亲密无间的姐妹变得生疏别扭，一见面甚至连招呼也不打。叶霜月是不知如何去开口，叶冷星则是不愿开口。
唯独一件事让杜玉格外在意。
他注意到叶冷星身上的气息开始变得浮躁不稳。
修玄说到底就是修心，这说明叶冷星的心境与初入玄道时相比发生巨大的变化，这直接导致她好不容易修得的破关一境修为开始倒退，而修为的倒退又反过来使她心中的戾气愈发浓重。
如同母亲般的师傅离世、凡人对她们的歧视、姐姐的不理解与辜负，三件事积压的负面情绪同时爆发，将叶冷星推向一个不可测的深渊。
杜玉尝试挽回，但叶冷星同样故意避开他。好不容易逮住她，她也只会闷闷说一句：“你要是不帮我就别拦我，大道理我已经听够了！现在师傅走了，没人能管得了我！”
她已陷入某种疯魔的执念，杜玉对此再熟悉不过。
走火入魔。
当初他刚修杀法也是如此，只是师叔表现得更加克制而已。
她的负面情绪早已有之，种子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种下，如今不过是破土萌芽罢了。从被叫做蜘蛛大仙的愤怒，到逃课后因姐姐告状而生的委屈不解，一切都有其根源，并非无缘无故。
不如说叶冷星变成如今这模样，杜玉也是推手之一。
这天，杜玉刚刚起床，正在穿鞋履，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叶霜月罕见地未经敲门直接破门而入，惊慌失措：“杜玉！不好了！冷星失踪了！”
杜玉倏然一下从床上站起来，他匆匆披上道袍，随着叶霜月前往叶冷星的房间。
只见师叔的床上留下一张字条：
“他们欠的，我自己去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