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京都的雨

这就是叶冷星！
哪怕她知晓师傅的遗愿是将骨灰交给外人，哪怕她知道会有人惦记上仙人圣遗，但正如她所说，谁拦着她她就宰了谁，谁敢对师傅的骨灰有想法她就杀谁全家！
无所顾忌，念头通达，以力为尊的天下第一魔头叶冷星！
没有人能拦住她，京都众人不行，叶霜月不行，杜玉不行。
那群梁国好不容易凑出的顶尖武者们被叶冷星毫无花哨的一拳直接打散，十多名武者地倒飞出去，狼狈地摔倒在地。
无可比拟的力量，人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超快的自愈，无穷无尽的内力，坚不可摧的护体真气。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叶冷星，那便只有：
天下无敌。
杜玉想起与师叔初次见面时，她说起当年那段故事，将她描述成楚楚可怜的受害者，说是她带着骨灰去京都，又说是京都权贵强夺了师傅的骨灰，还说她无能为力。
分明是胡说！当时与他说这些话时，师叔还未对杜玉敞开心扉，那段描述里藏了八百个心眼！
今日亲眼目睹，方知这京都众武者根本无力加害她！
由杀入玄，倒玄为杀，如今的叶冷星，以自绝登仙之路为代价，换来了一身举世无双的武力。
那捧着王书林灵位的老太面不改色，她就这么伫立在麻麻细雨中，任凭雨水将黑灰相间的头发打湿，好像那宛若魔神降世的女子并不可怕，好像那将京都最强的武者们打得满地找牙的女子无足轻重！
“王老夫人！还请退回府中！”
“此处交给我等处理！”
“请您退回安全的地方！”
武者们急呼，哪怕他们已经对传闻中的仙人亲传极度高估，叶冷星的表现还是超出他们的想象。
王书林为救京都而劳累致死，他们绝不允许王家遗孀无端惨死！
“不。”老太摇头，“这孩子找的是我，这段因果是书林所酿，我就在这等着她。”
“就在此地，无须去避。”
叶冷星冷笑：“交出骨灰，我放你们一条生路，不然……”
太监无奈至极：“为何非要刀兵相见呢？！叶冷星，这都是仙君的吩咐！你为何不能互相理解呢！”
叶冷星嗤笑：“我只会和我在乎的人互相理解，至于外人与我何干？”
“仙君为何有你这般狂妄偏执的弟子！”
“你还不配对我门内之事评头论足！”叶冷星起了杀意，飞身就要直取那太监首级。
然而她发现自己的动作变得迟缓，一只熟悉的手按住她的肩膀，以高深莫测的法术阻断了她的动作。
“姐姐？”叶冷星眼中充满了不解、愤怒，但脸上的表情却只剩下无情的讥笑，“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冷星，住手……”叶霜月艰难地开口，“不能妄生杀孽……他们是无辜的！”
“姐姐，听过他们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语后，你还选择相信这群凡人吗？”叶冷星眼神冰凉，再也没有往日的温情，“姐姐，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你为何总是三番五次的、反反复复的否定我、站在我的对立面？你难道不想带走师傅的骨灰，然后回到花山，过着只有我们的生活，再也不问世事吗？”
叶霜月不敢对上她的目光：“我想，但是……若是行事只靠欲望而毫无顾忌，我们岂不是让娘亲失望了吗？”
另一只手也按住叶冷星的另一边肩膀，杜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师叔，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如果一意孤行，你将饱受孤独与自责的折磨……”
“连你也要拦住我吗？”叶冷星不怒反笑。
雨下得大了，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流下，划过脸颊，最终在纤细的下颌滴落。
叶霜月还是试图挽回局面：“冷星，想一想娘亲生前的教导，想一想她对我们的教诲，想——”
“我不懂！”叶冷星咆哮。
她目眦欲裂，死死瞪着叶霜月，此时此刻，被至亲辜负的愤怒抵达巅峰，已经超过了对世俗的失望。她把姐姐看得很重要，姐姐在她的生命中比师傅都重要，所以她希望姐姐也能更加在乎她一些。
但她呢？满嘴大道理，满嘴仁义道德，满嘴修玄修心，她真的在乎过她这个妹妹吗？她真的有回报以同等的爱吗？
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她失望。
一个软弱空虚的姐姐，一个残缺敏感的妹妹，她们在大雨中互相伤害，将那名为亲情的幕布一点点撕碎。
轰隆一声，一道雷光划过天边。
“我只知道以德报德，以怨报怨！”叶冷星怒吼着，“叶霜月！你就是个迂腐的懦夫！”
迂腐的懦夫！
这五个字在空旷的雨中天街回荡，落在所有人心中，只余下哐当的回响。
叶霜月只觉心脏好像被人撕开一道口子，一些温热的东西正不断往外流走，心脏的温度正不断降低，越来越冷，越来越冷。
叶冷星趁机摆脱二人的束缚，将心中所有的愤怒、不满汇聚在指尖，她决定就凭此一击将整个京都夷为平地！
杜玉还未动手，叶霜月却比他更快！
那个温吞的、懦弱的叶霜月再度坚定地握住妹妹的手腕，并没有刻意压制她的内力，而只是将她的指尖对准自己的心脏。
“冷星，如果你要伤害无辜之人，不如先杀了这个让你失望的懦夫吧！”她眼眶通红。
叶冷星怒吼：“你以为我不敢嘛！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叶霜月轻轻点头：“那便来吧。”
下方众人呆滞地看着对峙的姐妹二人，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事情最后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杜玉皱眉，正要动用妖力强行阻止叶冷星，却见叶霜月对他摇头。
师尊……
杜玉忽然明白了。
什么啊……
对师叔存有偏见……原来是这么简单就能做到的一件事吗？
这不只是会让她更加失望吗？
扑通的声音陆续响起，杜玉偏头看去，只见以王家老太为首，众多武者长跪不起。
“仙君以身救世，其大恩我等万死难偿。只得恪守仙人遗愿，守护遗物，但不愿见仙人亲传手足相残。此身腌臜，还需留待他用，只能以此跪谢之，求之！”那太监字字泣血。
叶霜月看着叶冷星：“冷星，杀了我，连同这群人一起。从此以后，你便自由了，如同那高飞的青鸟，无拘无束。”
叶冷星娇躯剧颤，仿佛在爆发的边缘，随时要痛下杀手。
但是。最终她也没能对姐姐下手——哪怕她此时对叶霜月已经失望透顶，但她却始终不愿做出这等事来。
她满心愤怒、委屈、怨恨，再也不去管那骨灰，转身飞向遥远的他方，空中只留下点点泪滴坠落。
这一次没有告别的离开，却是姐妹二人一次漫长的别离。
人生便是如此，一些影响深重的变故，总是在一个又一个无心之过里发生的。
杜玉没有去追叶冷星，他知道，现在真正受到不可挽回的伤害的并非师叔，而是默默承受一切的叶霜月。
杜玉三两步走上前，搀扶起叶霜月。这是他穿越回来后第一次触碰到她的身体，柔软似无骨，冰凉似无血。她比想象中要脆弱许多，也要坚强许多。
叶霜月无力地瘫软下来，她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脸上浮现可怖的惨白。
她小声呢喃着什么，杜玉只有凑到她唇边，才能听清她那可怜的低语。
“冷……”她说，“好冷的雨啊……”
京都大雨哗啦落地，打在她身上，打在她心中。冷的不止是雨，还有那刺骨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