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你是谁

你现在所做的，便是历史上发生的。
这句话的分量比想象中要沉重得多。
人总是一厢情愿地夸大自己的作用，就好似在穿越前杜玉曾自以为能化解师叔师尊几百年来的恩怨一样；穿越后当他面对师叔积攒了十六年的负面情绪时，也依然自以为是地认为能够帮助她们变得更好。
妖魔若是作恶，用剑杀便是了；人心若是有恙，又该用哪一把剑？
回到花山寂月庵后，叶霜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杜玉坐在门外阶梯上，一直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哭声，从早到晚，从未停歇。
寂月庵内原本的师徒三人里，师祖死了，师叔跑了，现在只剩下叶霜月。
杜玉以前对她了解得太少太少，从未想过叶霜月到底承受了什么。
师叔若是不愉，自然会去发泄，她是一个从来不会让自己难受太久的人，用她自己的话来说：“与其我不开心，不如我让别人不开心。”
但师尊不是这样的人。过剩的道德、伦理束缚了她，这才导致越来越多的压力积攒在她身上，师叔一跑了之，那师尊呢？她也能跑吗？她又要如何发泄呢？
杜玉坐在台阶上，看着蚂蚁爬过。这些小小的生命，是否能理解世间这些复杂的情感呢？
不知坐了多久，杜玉听到屋内的哭声逐渐停歇了。
“杜玉……你还在吗？”叶霜月的声音嘶哑，听起来让人难受极了。
“师尊，我还在。”杜玉都恍惚了，不知道这声师尊到底称呼的是哪个叶霜月。
嘎吱一声，老旧的木门被打开，憔悴黯然的叶霜月从屋内走出来。看到杜玉坐在门前，她很明显地露出一丝可怜的喜悦，好像是在昏暗的永夜里看见一抹微小的光芒。
“谢谢……”她依然在抽噎，“能看到你还在，我真的……心里能好受一些……”
这不正是杜玉留在这里的目的吗？
他完全可以一走了之，像个功利的投机者，毕竟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这里没有什么需要他去做。
但如果可以的话，他想留下来，多陪伴她一会，多陪伴这个被日后被称为师尊的少女一会——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哪怕仅仅是无声地站在身侧，也能让她不至于觉得孤独无比。
“好受些了吗？”杜玉问。
叶霜月坐在他身边的台阶上，竭力控制自己不要哭泣：“……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哪怕是这种时候，她也在对人说“对不起”……叶霜月，你真的亏欠过任何人吗？谁当得起你一声对不起呢？
她坐了一会，情绪稍稍平缓了一些：“我一定让冷星很失望……她现在估计也很难受……”
“不用担心，她不会让自己难受太久的。她会把自己的怨气发泄在整个江湖所有武者身上的。”杜玉半开玩笑地说，“比起担心她，我更担心你。”
叶霜月也以为他在开玩笑：“怎么可能……冷星怎么可能随意对江湖上其他武者出手？”
杜玉耸肩，不与她争论。
叶霜月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至于我……我已经好多了……已经没有那么难受了……我还以为你已经离开了……我哭了多久？一天、两天？”
“五天。”杜玉平静地说出一个让她错愕的天数。
“……这么久吗？”
杜玉点头。
“这五天……你一直在这吗？”
杜玉继续点头。
“谢谢……”
她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现在一定看起来很可怜吧？”
“有一点。”
她沉默许久，又说了一遍：“谢谢……”这是她说的第三遍谢谢了。
“从你来了苍天门后，我们姐妹就一直在麻烦你……到了今天这个时候，也依然如此……我知道的，你其实早就可以离开了，去见你真正的师尊……我也知道你之所以没有走，是因为我和冷星……”
杜玉点头说：“比起我所行的目的，能与你们姐妹结识才是我此行最大的收获……不，说是最大的宝藏也不为过。现在是你最困难的时期，我当然不能一走了之。”
叶霜月茫然道：“最困难吗……”
又沉默了许久，只余冷风放肆地吹。
“杜玉……”
“嗯？”
“冷星她现在……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我……越来越不懂她了……明明我们一起长大，一起学玄……为什么那天的她是那么陌生？”
杜玉沉吟道：“你厌恶她了吗？”
叶霜月摇头。
“那你想和她和好吗？”
叶霜月点头，随后又摇头：“我不明白。不明白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既不辜负娘亲又不辜负冷星。”
杜玉从怀中取出羊皮纸和硬笔：“以前每当你们吵架，都是妹妹写文书，姐姐来签字。今天不妨你来写文书，把你心中所想，你的期望，你对她的情感都写下来。”
叶霜月面露不解：“……这还有意义吗？她……会签字吗？我们连她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杜玉微笑：“今天她不会签字，也许以后会。”
“……以后？以后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也许是几百年后？”杜玉说，“也许当你们姐妹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你们的矛盾无法调和时，起码有一样东西能让你们想起曾经的情谊。”
叶霜月犹豫片刻，还是接过纸笔，就在这台阶上写起了曾见过无数遍的“和好文书”。
她把自己所有的想法，对冷星所有的期望，都一一记录下来。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毕竟她甚至都不确定以后还能不能见到冷星。
当她最后写下那句“我们永远要在一起”时，竟然不自禁流下泪水，泣不成声。
杜玉一边安抚她，一边将文书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入袖中。
他并未啰嗦地说些什么陈词滥调，只是就这么陪伴着，听她诉说所有的苦闷。
说到最后，叶霜月有些困乏了，她忽然闭了嘴，就这么望着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人都是如此，在所有的情绪宣泄完后，便只剩下无穷无尽的虚无感。不知自己将去往何方，不知一切有何意义。
毕竟人都已经离开了，她说再多又能改变什么呢？
忽然，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杜玉……你到底……为什么会对我们这么友好？”她望着虚无的天空，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你好像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突然闯入我们的生活，结果却表现得轻手轻脚，唯恐破坏了什么似的……每当我和冷星问到你的身世时，你总是说那很遥远……那到底有多遥远？遥远到我至今都无法理解……”
“你是一个很奇怪的人……明明不是上玄天宫的弟子，却会玄杀法；明明鬼鬼祟祟，却被娘亲信任；明明比我们大了好几岁，却总喜欢叫我和冷星师尊师叔……”
“每一次都是这样，明明与你无关的事，你总会出手相助，无条件地对我们表现善意。以前如此，今天也是如此。如今的苍天门已经什么也不剩下，你早该抽身而去……可是，为什么？”
她的目光转移，落在杜玉身上：“杜玉……你到底是谁？”
安静。
此时连风声也不剩下了。
杜玉苦笑：“如果我说，你的确就是我的师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