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曲终人散

“你到底是谁？”
她问过杜玉这个问题很多次，但杜玉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她。
“我是你的弟子。”杜玉说，“如果我说，你的确就是我的师尊呢？”
叶霜月盯着杜玉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捕捉到一丝捉弄的笑意，但很遗憾，杜玉的表情严肃且专注，他似乎是认真的。
“但是你说过，你是师尊应该是一位成熟又稳重的女士，她比你还年长许多岁。”
“是。”
“所以……？”
“所以你就是我的师尊，至少在未来某一天是这样。”
叶霜月迟迟不语，脑海中许多疑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如果……她是说如果，如果她真的就是杜玉的师尊，那杜玉的一切行为都能解释得通。他的善意，他的热情，他那些奇怪的行为，他那无处寻觅的来历。
“你今年到底……多少岁？”
杜玉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应该是还没有出生吧，倒欠几百岁。”
“……娘亲也知道吗……所以她才会留下你？”叶霜月抱着膝盖，面露怅然，“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她远比杜玉想象中要更镇定，是啊，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杜玉到底来自何方并不是一件特别重要的事。
“我还是无法想象我拥有弟子的样子。”她说，“我明明连自己的分内之事都做不好，又该如何去照顾别人呢？”
“你是我心目中完美的师尊。”杜玉看着她的侧颜，“你总是告诉我，世上没有神仙，可是在我眼中，你就是我的仙子。”说完自嘲一笑：“有些肉麻……”
叶霜月茫然低语：“未来的我……会是这样的人吗？”
“当然。”
“那在未来，我和冷星有没有和好？”她似乎抓住了某个希望的尾巴，目光中浮现光彩。
杜玉迟疑片刻，点头：“你们和好如初，重新回到寻仙山……也就是花山，我们宗门四人幸福美满地生活在一起。”
叶霜月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是吗……是这样吗……”她旋即意识到了什么：“那你呢？杜玉？你如果离开这里，又将如何呢？”
“按照师祖的说法，我会被这个时代的人遗忘。师尊你不会记得我，师叔也是。”杜玉看到叶霜月脸上的哀伤之色，又补充说，“不过不用担心，当我回去后，禁制便会被解除，到那个时候一切记忆都会回来的。”
“听起来像是童话故事一样。”叶霜月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已经准备好面对没有妹妹和娘亲的明天。她拍了拍袖子，回眸一笑：“杜玉，多亏有你，我现在已经好多了。果然……难受的时候最好还是能有一个人交心……”
“师尊……”
“但是，很抱歉不能继续再招待你了。”她收敛笑容，“我已经决定了，我要离开寂月庵，去追寻冷星的足迹，尝试将她拉回正路。”
“什么时候？”
“现在。”她眼神中的光芒重新闪烁，“我不能就这么气馁下去。娘亲、师傅嘱咐过我，要我照顾好冷星，我不能就这么放任她在外乱来。”
是吗……杜玉知晓，按照历史发展，叶霜月最终也没能劝回叶冷星，她心灰意冷地回到花山，最终创立了所谓的无涯门。
杜玉露出一个笑容：“祝你好运。”他不会打击叶霜月好不容易巩固的信心，至少现在她已经重新振作起来了。
叶霜月柔柔一笑：“杜玉……你真是过分体贴了。”
“有吗……”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童话故事呢？”她摇头，“无论未来我和冷星之间到底如何，至少此时我不会放弃她。也许在许多年后，我会忘记我此时这份心情，那个时候，我希望杜玉你能站出来，替我想起来叶霜月在今天说过的话。”
她朝着杜玉深深鞠躬，杜玉连忙站起身要搀扶她。他哪里敢受师尊一拜？
叶霜月挺直腰杆，往庵外走去，她没有带上行李物件，就这么一袭白袍孑然独往，袖中清风回荡。
最终竟不是杜玉先离开，反倒是她先离开寂月庵。
她站在大门边，回头看了眼杜玉：“无论我最后会不会忘记你，你都是我们的家人。如果真的有未来，那我们未来再见吧！”说罢，白袍飞舞，化作云雾飞向天际。
她就这么果断又悲情地离开了，没有一丝犹豫，踏上了自己的道路。她对未来并不在乎，她只在乎眼下自己的道路。
杜玉想，也许师尊并没有师叔所说那么懦弱。
他站在已经空无一人的寂月庵内，顿觉意兴阑珊，寂寞悄然爬上心头。
热热闹闹来，冷冷清清去，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他推开师尊的房门，发现房内已经收拾整齐，原来她一开始就打算离开了，所以看到杜玉还留在门口才显得那么意外。她早已做好了孤独一人的准备，是杜玉交给了她最后一点温暖的火光。也许杜玉一时心软而留下来的选择改变了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有改变，谁也说不准。
杜玉将房门锁好，来到佛堂前。
他如今终于能稍稍理解师尊当初拜佛的心情了。杜玉仔细地擦拭佛像，在佛前恭敬拜了三下。
低头时，发现佛像底座的砖块还未补完。他又下山去到废弃的大庙，拉了一车青砖回山上。
杜玉认认真真地将佛像底座修补完全，又将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这才走出寂月庵，将尼姑庵大门锁上。
咔哒一声，阖上锁扣，杜玉只觉心头某种情绪如轻烟般飘流而去，不知所终。
终于一切都结束了……这段充满了温情、成长、背叛、死亡与别离的历史。他见证了历史，也成为了历史。
到头来，他许是改变了什么，又或许只是顺应了历史。
谁知道呢？
但至少并非一无所获……杜玉挎上包袱，里面装的都是这两年来姐妹二人之间的“和好文书”。
还有腰间的称心如意葫……
他带着心中万千感慨慢慢走下花山，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好像对这方世界充满留恋。
他又在那无水之湖边遇到了那位慈祥的老妇人。
杜玉说：“说实话，我觉得还是现在的您更讨喜。以前的您太冷血了。”
老妇人无谓一笑：“事情办完了吗？”
杜玉点头，再无迟疑，双手奉上葫芦：“一切都结束了。”
云雾之间，叶霜月在九州大地上腾空而行。忽然间，她只觉脑海中某道思绪被牵走，她回头看去，意识到自己好似遗忘了什么。
遗忘了某个人，遗忘了许多事……
一个重要的人，一些重要的事……
是什么呢？
她身形停滞，遥望着西南方向，双手捧心。
为什么总觉得有些难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