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飞鸟归林

看着陷入呆滞的姐妹二人，杜玉紧张地问：“师尊，师叔？你们想起来了吗？”
叶冷星从杜玉手上拿过葫芦，张了几次口，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叶霜月则看着杜玉手里那些文书出神。
也是，突然接受这么爆炸的信息，恐怕是需要一些时间消化吧。
杜玉轻声：“我知道的，曾在寂月庵，有一对相依为命的姐妹，她们亲密无间，不分彼此。我不希望她们之间宝贵的亲情消失……她们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希望她们能找回自己遗失的珍宝。”
他将少女叶霜月当初写下的那份文书呈给叶冷星：“师叔……这是当年你离家出走后，师尊亲手写下的文书。”
文书上字迹娟秀，字里行间尽是姐姐对妹妹的关切、留恋。用如今的眼光来看，当时叶霜月的措辞多少显得有些幼稚，可就是这份幼稚，更加强烈地凸显出叶霜月的赤忱。
叶霜月和叶冷星目光同时闪动。
叶冷星接过文书，只读了一半便不敢再读下去，她咬牙说：“事到如今……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说罢，带上文书转身离去。
杜玉踏前一步，又回头看向师尊，听得师尊说：“去吧，玉儿……我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一下。”
杜玉点头，追上了叶冷星。
叶冷星并未跑得太远，只是回到了她在悬崖边的那间木屋。她立在崖边，俯视着无底的深渊，心绪仿佛也被卷入那不可测的未知当中。
“杜玉……”她语气哀伤，少了几分惯有的故作的刚强，“你为什么又要给我看这些呢？为什么又要让我回想起这些呢？”
“对师叔你来说，与姐姐之前的感情是无可替代的吧。不然你也不会特意针对她，这恰恰是一种在意的表现。我只是希望不会让我的道侣在未来某一天后悔当初所作所为。”杜玉坦诚地说，他站在师叔身边，共同迎着料峭之风。
“当我知道师傅还在世间某处活着的时候，当我在法场上被你带走的时候……杜玉，我就已经对过去的一切恩怨释怀了。”她说，“过往许多不成熟，许多难堪都如过眼云烟。我现在只在乎你，我只想与你携手走向一个没有烦恼的未来。你这样逼我回首过去，不害怕我讨厌你吗？”
杜玉摇头：“我不相信师叔会讨厌我，正如我也不相信我会厌烦师叔一样。”
师叔闷闷地唔了一声，她猛地将杜玉推倒在草地上，居高临下地骑在他身上，表情中充满了烦闷与羞怒：“当年你与姐姐一同拦住了我，我还没找你算账。”
“我欠你多少？”
“数不清。”
“那我用未来一辈子去还，还得起吗？”
叶冷星猛地低下头，咬住他的嘴唇，咬得有些用力，出了血。香舌蠕动，她将杜玉唇边的血含入嘴中，从咬转为舔舐，进而变成忘我的唇舌相交。
当二人唇分时，他们都因为呼吸不畅而剧烈地喘息着。
叶冷星与他的脸贴得极近：“还不起。一辈子还不起。当年也是听信了你的话，我才变得如今这副模样。法场上也是你自作主张把我带走，害我现在都没了主见。现在又要揭我的旧伤疤，你的累累罪行，一辈子就能偿还吗？”
“对于冷星你来说，那些到底是伤疤还是宝贵的回忆呢？”杜玉笑着反问，“为何连当年霜月留给你的文书都不敢看完呢？是害怕心中动摇吗？”
“……”她瞪着杜玉，气息打在杜玉脸上，“我当然会害怕。害怕自己想起那个温柔体贴的姐姐，更害怕想起自己曾对她说过的那些刻薄的话语，还害怕去面对如今我们姐妹二人破烂不堪的关系。所以，不要再逼我了……”
“以前你独自一人，如今有一个罪行累累的犯人站在你身边一同承担，不是吗？”
“……”
杜玉趁热打铁：“不止一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也要用来向你还债了。”一把抱住冷星那丰|满的肉体，让二人的气味交织在一团。
叶冷星象征性挣扎几下，最终还是被杜玉牢牢抱住：“……真是……被你吃得死死的了……”
竹林中，叶霜月的身影若隐若现。她看着二人相拥的画面，听着他们的言语，心中复杂的情绪如波涛般翻涌。
她握紧衣襟，悄然离去。
当杜玉和叶冷星重新回到无涯门时，杜玉手中那份文书上已经签上了叶冷星的名字。
这代表着师叔在某种意义上已经妥协、认错了，她愿意就过去自己的所做所以向姐姐道歉。
叶霜月就那么安静地坐在藤椅上，坐在温暖的阳光中，她身边的空气好像都在发着光。也不知师尊在这一个时辰里想了什么，又做了何种决定，杜玉感觉她的气质好像都发生某种巨大的变化，变得更加柔和，更加包容，像一朵雍容大方的牡丹。
叶冷星走到她面前，准备好的诸多言辞如同石头一样堵在嗓子里，一句也冒不出来。她虽然心中已经认错，但嘴上的道歉却始终说不出来。
杜玉拿出那张文书，递给叶霜月：“师尊……这是当年我离开前，你留给我的最后一张文书，如今，师叔已经在上面签过字了。”
叶霜月接过文书，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
她散去文书上杜玉留下的妖力，任凭脆弱的纸张碎裂、飘散在空气中。
“师尊？！”
“姐姐……？”
叶霜月摇头：“冷星不必答应我年少时在纸上写下了诸多无理且幼稚的要求，不如撕了。”
这番话与当初叶冷星说过的话不谋而合，某种跨越数百年的纽带再度联结在一起。她与妹妹有许多不同，却有更多的相同。
那道名为姐妹的飞箭，跨越时光击中了叶冷星。
叶冷星怔在原地，迟迟没有反应。
“师叔？”杜玉推了推她。
叶冷星这才发出不受控制的低声呜咽，她握紧拳头，用尽所有力气呼唤道：“姐姐！”
“冷星……”
“对不起！姐姐！”她忽然哭了出来，嘴唇颤抖，似乎想极力控制自己的表情，像一个可怜的小孩。
叶霜月在阳光下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其实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对不起，冷星……是我来迟了。”
叶冷星呜的一声走向姐姐，时隔数百年，再度被姐姐拥抱。她嚎啕大哭，如同一个流浪后归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