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大荒剑主

东北行省，俪江口。此地有一别名，大荒。
梁朝立国后，遣征东将军胡跃于俪江口设都督府，这才将这片曾被称为“大荒”的土地纳入帝国的版图。但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依然保有大荒时期的勇气与蛮狠，此地的武学也带有相似的风格——重攻杀、善硬打。
俪江口剑堂的主人——大荒剑主是这片土地上最强的武者。有传闻他是整个梁国剑道最高深之人，还有人说他已经做到了万物皆可为剑，更多人说他早已超越了当初的商无悔，是隐于风雪中的真正剑宗。
如今众多江湖人终于有幸窥见这位大荒剑主的本领，哪怕只是冰山一角。
这都多亏了倾城剑曹竹秋。
大荒之地，千里冰封，万里雪飘。银树林立，白蟒伏山，一眼望去，尽是肃杀。
曹竹秋身着貂衣，立于剑堂前。落雪积在她头顶也毫无所觉，好似只是一个泥塑的人偶。她到底在等什么？
在曹竹秋身后，众多追随她而来的江湖人议论纷纷。
“你说大荒剑主为何不出面应战？让倾城剑白白在这堂口等了一上午，多少有些小家子气了。”
“嘘……小声，剑堂弟子性格暴烈，叫他们听去你要吃亏了！”
“要我说多半是看不起呗……一个江湖晚辈，指名道姓要挑战此方最强的武学泰斗，怎么可能会答应呢？”
“也是……倾城剑再厉害，之前胜的也只是一些寻常宗门之人，不可能是大荒剑主的对手……分量还是不够啊。”
就在众人议论时，剑堂内走出一名年轻的弟子。此人负剑上前，朝曹竹秋拱手：“曹小姐，师祖事务缠身，不便比武。我乃剑堂第四代弟子中的‘剑缨’拓跋冠勇，奉师祖之令特来与曹小姐比试。”
曹竹秋终于微微抬了抬眼皮，好像从沉睡中苏醒：“我是来挑战大荒剑主拓跋绝的，不是来与他的四代弟子切磋的。”
拓跋冠勇脸色微僵：“我与曹小姐年龄相仿，由我与曹小姐交手方才合适。”
曹竹秋皱眉：“你不是我的对手。”
拓跋冠勇有些沉不住气了：“那曹小姐也不会是师祖的对手。”
“不试试如何知道？”
“那不如请曹小姐先试试我的剑是否锋利！”
说罢，拓跋冠勇直接拔剑出鞘。素闻北地剑堂中人皆是性情之辈，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曹竹秋抽出腰间那柄平平无奇的长剑，抖落了貂衣上的积雪：“我要出招了。”
下一秒，花瓣纷飞，那是曹竹秋特有的倾城剑意。拓跋冠勇一直认为自己在同龄人之间已是翘楚，南方那些盛传的“谢千寻”“杜玉”“杜彩衣”之流根本不会是他的对手。可当曹竹秋的剑抵在他的脖子上时，他才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
围观者皆是惊呼一声，几乎没有人看清曹小姐是如何出的剑。
只不过是一眨眼，胜负便分。
曹竹秋漠然道：“你输了。请大荒剑主现身吧。”
“我……”拓跋冠勇还有些不服气，却听得身后传来洪钟般的苍茫之声。
“冠勇，退下。”
拓跋冠勇只能拱手后退。
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那久负盛名的大荒剑主拓跋绝终于从剑堂中缓步走出。他明明是一位八十余岁的老者，却身材魁梧，虎背熊腰，远比年轻人更加健壮英武，他迎面走来，宛若一座小山压向众人，叫众人喘不过气。
大荒剑主看着丝毫未受他威压影响的倾城剑，评价道：“好剑法。不出十年，这天下剑派，怕是都要去学你的倾城剑。”
好高的评价！
剑堂弟子无不面露错愕，他们是知道师祖的脾性，他几乎从来不会表扬任何人。做得很好也只是“尚可”，敷衍完成便是“很差”，没有做好便是一句“废物”。
这年纪轻轻的女子，居然真的有此等剑法造诣？
曹竹秋说：“不过是晚辈一路走来磨炼出的剑而已，尚不成体系。”如今的她，已经比刚刚离开杜玉时要强上了许多，集百家之长，荟灵思之萃，剑法早已超出小小齐国的框架，今非昔比。
“但。”大荒剑主话锋一转，“不是我的对手，太稚嫩，太好高骛远。”
“剑客比试，不斗嘴，只比剑。”曹竹秋言简意赅。
大荒剑主皱眉：“你若败在我手下，有损道心，对你百害无一利。你究竟为何坚持与我一战？”
曹竹秋道：“剑主的剑再强，也不过是凡人的剑。晚辈想要超越的，是天上之剑，是仙家之剑。不能攀过凡人的高峰，如何能企及银汉之星？”
“狂妄。就算是真有天上之剑，也不是你能企及的。”大荒剑主现在对曹竹秋唯一的印象便只是：狂妄！
曹竹秋微微垂下眼皮：“晚辈一败再败，但绝不会止步……若不能超过那个人，我一辈子都只是倾城剑而非曹竹秋。”
大荒剑主不再多言，他知道剑客一旦有了决心，那便是雷打不动，最大的尊重便是拿出全力应对！
他招手：“搬我的剑来！”
搬？
只见剑堂中，十多名弟子一齐抬着一块巨大的铁板走了出来，他们的脚踝都陷入了积雪之中，可见此铁板之沉重。
不……那不是铁板。
当大荒剑主握住那铁板的“把手”时，所有人才意识到那是一把剑。
一把和门板一样宽大，和石柱一样厚实的玄铁重剑。这是和中原地区的三尺君子剑截然不同的剑种！
所有人惊恐、质疑的目光落在倾城剑那瘦削的肩膀上，以及她那小小的、握着剑柄的手上。
倾城剑真的能和这种怪物交手吗？
她手中的那柄剑，恐怕撑不到一招便被被打碎吧？
曹竹秋深吸一口气，让冰凉的空气在胸中来回，刺|激着自己的大脑，让自己尽可能保持专注。
这将是她面对的最强大的一个敌人，但绝不是最后一个。
如果连凡人之剑都无法超越，又怎么能超越公孙若？
她本凡人，奈何妄图上九天。
“要来了。”大荒剑主沉闷地提醒一声，背剑而起，大剑横空，遮天蔽日。
东北行省，俪江口剑堂。
一把断裂的三尺剑落在雪地上。
曹竹秋身着貂衣，空着手踏雪离去，留下呆若木鸡的江湖人。
同样呆滞的，还有跪倒在地的大荒剑主。他的目光无神地落在不远处的雪地上，在那断裂的三尺剑不远处，还静静地躺着一把被斩成两半的无锋重剑。
是年冬，曹竹秋以无剑之姿，完胜大荒剑主，完成了她这段充满传奇色彩的东行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