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慧心、苦之爱（上）

小师妹揉着眼睛从屋内走出来，看到曹竹秋静坐在门前，无奈道：“你怎么又来了啊？没完没了的……我可是很忙的大作家你知道么？”
曹小姐起身，红色裙摆逐渐收敛：“抱歉，公主殿下，这应当是最后一次打扰你了。我有不得不挽回之事。”
“不得不挽回？”小师妹稍稍打起精神，烂师兄一脸茫然，显然是没有领悟所谓的“不得不挽回”是指什么，但她却心领神会。
曹竹秋是在说她们第一次见面的事，当初她们在齐国皇宫正大殿前对决，也就是那次剑决，导致了往后一系列的事：道心破碎、远赴莲子镇、破而后立、东行之旅，当然，还有最重要的——她在那场战斗中将杜玉输给了公孙若，虽然当时的曹竹秋或许并不清楚此败的意义。
今天她来给这一切划上句号。
赢下公孙若，挣脱过往的束缚，不再是齐国的倾城剑，而是作为曹竹秋与公孙若平起平坐。
“是这样吗？”公孙若点头，她回到房间，带着自己的佩剑走了出来，“那我这次动作迅速些，争取不浪费太多时间。”
虽然最近完全没有练剑，但她很清楚自己体内的力量——只要在师兄身边，她仿佛就有用不完的内力，如她所说，她就是独属于师兄的无双之剑。只要是为了师兄拔剑，哪怕是天空她也能斩开。
公孙若亮出青锋，握住剑柄甩了几个剑花：“你也亮剑吧。”
就在这时，杜玉感觉身后传来柔软的触感，下一秒他便被师叔从身后一把抱住：“哟呵，大早上的还挺热闹啊，一听到有武者要比试我就过来了……我的嗅觉还是这么敏锐啊。”
叶冷星抬头，回忆道：“这小姑娘就是齐国那个……一起讲过鬼故事的那个吧？”
杜玉解释：“是曹竹秋。”
“哼哼。”叶冷星意味不明地哼了两声，她和杜玉站在外围，肆意点评起曹竹秋，“气势比上次更强了些，但是想靠着这种程度的气势就想胜过二号师侄是不可能的。”
杜玉点头，他是最明白碧江浮虹剑上限的人。小师妹的剑不是凡人之剑，而是仙家之剑，凡人一辈子努力都不可能超过小师妹、师叔和师尊之类的人，这不正是世间永恒存在的真理吗？
叶冷星咂嘴：“没意思，这种一眼看出胜负的比武最没意思了。”
曹小姐丝毫没有受到叶冷星冷嘲热讽的影响，她知晓叶冷星最喜捉弄人，她故意这么说就是为了让她失去斗志。但都已经走到这里了，她怎么可能会因为短短几句话就泄气？
哪怕是仙家之剑……她也要挑上一挑！
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她将手中那把平平无奇的制式长剑放在一旁，空手站到了公孙若对面。
“你……这是做什么？”公孙若皱眉，“剑客若是失去了剑，还能叫剑客吗？”
曹竹秋说：“我另有两把剑。”
“嗯？”
“一剑名慧，一剑名心。”她指着自己的心脏位置，“慧剑破招，心剑散功，公主还请小心。”
慧剑和心剑？什么乱七八糟的？
就在公孙若还在疑惑时，曹竹秋宛若幽灵一般抓着空气抬手刺来——是的，那个剑意为瑰丽花雨的倾城剑曹竹秋此时却一改常态，一点剑意也不散发，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发动攻势。
而且她手上抓着的是什么？明明空无一物，却叫人无法直视……
公孙若的武者本能被激活，她的汗毛倒立，敏锐地感知到曹竹秋那手上的虚无之物危险至极，如果应对欠妥，她可能会被一击挫败！
她下意识挥剑斩向曹竹秋，剑身触及曹竹秋手前的空气，瞬间弯曲，仿佛被什么东西给挤压着。
到底是什么东西！
公孙若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她回忆起碧江浮虹剑的众多变招，试图绕过曹竹秋的虚空之剑，可无论她怎么变化招式，曹竹秋却总是能未卜先知般提前做好应对。
交手二十回合，二人短暂地分离。
公孙若依然惊疑不定，看起来颇为忌惮曹竹秋那莫名其妙的新武功。
曹竹秋虽然表情镇定，但却是香汗淋漓，看来为了克服内力之间的巨大差距，她也耗费了不少体力。
杜玉转头问：“师叔，曹小姐的武功是什么？居然能短暂抗衡师妹的剑法。”
叶冷星此时收敛那促狭的笑容，逐渐变得严肃起来：“……慧剑、心剑……这小姑娘还真是不得了啊……”
“师叔，你知道吗？”
“你知道江湖上流传的传说吗？”
“略有耳闻，不过那些传说大多是闲人捏造出的罢。”
“大部分的确如此。但少部分传说确有渊源。比如无形剑气的传说。传说在武道初兴的上古时期，世间兵器还未有个定型，有一惊才绝艳之辈名为焘戚，他自创一门以气伏魔之术。据传此武功练至大成，周身一千八百道的虚空便能被完全操控，化作一千八百柄无形之剑，快如闪电，猛如惊雷。焘戚其人也被认为是剑道的始祖之一。”师叔娓娓道来。
杜玉惊诧：“曹小姐练成了无形剑气？但与传说中一千八百道剑气有些不一样……”
“这就说明她并不是从哪里得了奇遇学到了失传的无形剑气，而是自己领悟到了不用剑也能使用剑法的奥义……如此朴素又原始的方法，与无形剑气有异曲同工之妙，如若我的猜想不错，说她是当代焘戚都不为过。”师叔摇头，“只是……到底什么情况，会让一个失去了剑的剑客依然拼尽一切想要挥剑呢？”
俪江口，剑堂。
大荒剑主大剑横扫，曹竹秋不得不用轻剑去阻挡，结果毫不意外，她手中的剑被轻易击碎，她也被硕大的剑身拍得倒退数十步之远。
围观者看到这个场景无不扼腕叹息，似乎这场决斗的胜负已分，天资纵横的传奇新星倾城剑最终还是倒在大荒剑主这座高山之前。
大荒剑主冷漠道：“你的剑已经断了，胜负已分。”都知道剑是剑客的本尊延伸，若是剑被毁，剑客的意志定会受到沉重打击，等于失去战斗力。
曹竹秋闷声不语，脚踩雪地，重新来到大荒剑主身前：“……我还未认输。”
大荒剑主冷眉微扬：“你的剑已经断了，便已经输了。”
“……我的剑并非只存在于手中……”曹竹秋眼神坚定，“我心中也有一把剑，这把剑是他赠予我的。”
“心中的剑吗？”大荒剑主冷笑，“那如果你不认输的话，就尝试用你所谓的心中之剑来接我下一招吧！我丑话说在前头，没有剑的你，若是吃下我下一招，至少会落个残疾！你确定不认输吗？”
“绝不。”曹竹秋没有丝毫恐惧，似乎真的想象有什么劳什子心中的剑。
大荒剑主不再多言，他怒喝一声，大剑从背后启动，借助惯性在身体一侧画满一个圈，在激扬的积雪中巨剑向着脆弱的曹竹秋拍去！
曹竹秋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宛若触电，一股名为恐惧的情感占据了脑海，恐惧告诉她应该躲开，必须躲开，绝对要躲开！
但是在恐惧之下，还有更深的执念宛若昙花绽放。
她要挥剑。一无所有，一败涂地后向不可战胜之人挥剑，为了挽回想挽回的人挥剑，为了能平等地站到他身边儿挥剑。应该挥剑，必须挥剑，绝对要挥剑！
不止是一把，而是两把！它们早已被寄存在心中，一把是她放下的，一把是杜玉放下的，一名慧，一名心，合称为苦之爱。
那股奇妙的、转瞬即逝的感觉被她捕捉到，她按照那闪电般的错觉而伸出手，下一秒，她仿佛看到一对鸳鸯剑出现在她的手中——在那短短的一瞬息，她看到了巨剑的弱点，看到了力量的流动方向，看到了风的脉动。
她看东西越来越慢，越来越模糊，她曾以为是连续挑战过于疲惫导致，现在她才醒悟不是她看东西变慢，而是她越来越快了。
哐当一声！
以虚无之剑，斩断了庞然巨剑！硕大的断尺摔在雪地中，世界在这一刻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曹竹秋自己才知道，她在这一刻抵达了剑道的终点与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