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立于天地间（二）

梁国，京都。
今日本是个寻常的日子，年后的余韵尚未消退，街上门楣的红联业未摘下，熟人见面第一句依然是新年好。
这本是个寻常的日子。
糖葫芦铺前的稚童只觉一阵飓风刮过，吹落了他手中的山楂葫芦，他茫然地抬头，随后呆呆地张开嘴巴：只见天空中有四道不同的光线在激烈的碰撞。
渐渐地，京都百姓们都注意到天空中的异象，哪怕是在屋内织网的新妇都掀起窗帘仰望着苍穹。
六扇门应当是最早注意到天空中异象的，当天边的光彩甫一出现，有关的案卷便递到孙志和谢灵道手上。
“瀚文轩的那帮文官说是天降祥瑞，梁国国运又将延续千年。”孙志黑着脸将案卷读一遍，谁能料到有朝一日六扇门司务会和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邪修同堂论事，“简直荒谬！我要的更可靠的分析，不是一群饭桶拍圣上马屁的记录！”
递上卷宗的小案牍汗流浃背：“是是，小的立马重新拟一份稿。”说罢，匆匆退下，还不小心撞到了负手望日的谢灵道，惊得小案牍一个劲鞠躬道歉。
谢灵道无所谓地挥挥手，目光死死锁定在天空中的四道流光。
两道白光，一道银光，还有一道深红色的不详之光。
“老怪，你看出来天上的是什么吗？”
谢灵道摇头，以他的目力，还看不清那么远的东西，但他有种模糊的感觉，天空中的四道流光在不断对撞，似是在对抗？
而且从流光的强度来看，明显是那深红色的强了不止一筹。
孙志喃喃自语：“莫非是流星降世？我在史书说听说过，某朝军阀以弱击强时，天边有巨大火球落入敌营，莫非今朝流星要落在京都？”
谢灵道沉吟道：“若是流星，不该是这种轨迹。依我看，这应当是四个活物。”
“活物？什么活物能在那么高的地方？是神仙不成？”孙志反问。
谢灵道皱眉：“这只是我身为武者的直觉。”
“总之，先做好流星降落的预案，不得让流星落在城区。”孙志当即起身，他虽然平时有些懒政，但在这种大事件面前还是找回了年轻时的状态，“我立刻准备疏散京都百姓，老怪你去帮忙召集京都武者，尽量在流星落地前击毁它。”虽说是要击毁，但他心中也没底，毕竟江湖上不是每个武者都有叶冷星那般实力。
“好。”
胭脂铺中，杜瑛还在收拾金银物件，何生闯进来，恼怒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惦记这些身外之物。军爷方才说了，待会有流星落下，我们要赶快去避难！”说着，强拉着杜瑛往外走。
杜瑛委屈道：“可这都是我们这一年攒下来的家产！我就装一个袋子，就一个袋子！”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你这个财迷！”何生一把按住他的手。
杜瑛欲言又止，他只是想多攒些钱，以后让爷爷和父母刮目相看罢了，又不是真多爱财。
被何生强行拉到街上后，杜瑛被眼前景象惊到了：只见满城人头攒动，六扇门的捕快站在高处指挥着百姓往城外疏散。普通人背着大包小包，无助地跟在大部队后；武者们表情严肃地往城市中心聚拢，不知有何任务。
事态居然这么严重吗？
杜瑛抬头看去，张大下巴。
原本的万里晴空此时忽然遍布漆黑的裂痕，京都最高的塔楼也不知在何时被斩断，一股股冷风从地面往空中汇聚。在风暴的中心，四道流光交错又分离。
这是什么？飓风、裂痕、流星，难道这就是世界末日吗？
以前他曾无比期盼世界末日，希望流星砸下来，世界清静，再也没有人嘲笑他。可现在的他生活进入正轨，已经不再对世界末日抱有幼稚的幻想了。
何生神情凝重：“看到了吧？这种时候我们这种普通人能活命就不错了……快走吧，跟上去。”
杜瑛连连点头。
二人走了几步，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声男子的尖叫。一个瘦弱的女童被突然加强的气流吹起，被吸入天空中四道流光的位置。然而还未等六扇门的捕快出手营救，那女童便被气流外围的强大力量瞬间摧毁，化作一团血雾，甚至连尸体也没有留下。
杜瑛呆呆地看着天空中的血雾，他从未如此直观地感觉人命如草芥。
那天边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仅仅是外围的气流就能如此轻易地杀人？
何生握紧他的手：“瑛子，抓紧我，我不会让你被吸走的。”
杜瑛心中一阵后怕，他只庆幸刚才气流加强的位置不是他脚下。
二人抱有对未知的恐惧与敬畏，挤入逃难的人群，宛若一滴水融入汪洋大海，化作这时代巨浪的小小一点。
广场聚集的顶级武者们同样看到了那女童被杀死的一幕，所有人表情极其凝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所有人被那股无名压力撩拨得心头火起。
正道联盟的断浪握紧拳头：“妈的，这流星……老子一定要将它打得稀巴烂！”
云起尘黯然道：“仅仅只是外围的气流，便能杀人化雾，这流星的大小恐怕比史书上记载的要大得多。想要击碎它恐怕并不轻松，老夫建议我们拖延到皇帝和百姓撤退就行。”
谢灵道冷笑：“你们正道联盟这么多年还是没有长进。你自己都说这颗流星大得超乎想象，就应该想到一旦它落地，方圆百里都将化为废土，百姓和皇帝能往哪里逃？”
孙志罕见地明确表态：“诸位，谢灵道说得对。现在已经是京都百姓，不，甚至是我们自己的生死存亡之时。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让这颗流星落地，必须在半路击碎它，如若失败，所有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不知谁问了一句：“真的是流星吗？千年难得一见的流星，为何偏偏落到京都？”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因为天空中那四道碰撞的流光其实一点也不符合流星的特征。但除了流星，已经没有更合理的解释了。
正道联盟一名身法顶尖的宗师站出来道：“你们看，那四道流光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靠近京都了。这个距离……以老夫的身法，足以窥见其真容一二。究竟是不是流星，且让老夫去探一探！”
孙志拱手道：“有劳前辈了！”
众人齐齐拱手，目送着这位宗师腾空而起。
只见那宗师遁入空中，化作一个小小黑点。剩下的武者们焦虑地等在原地，此时此刻，在这天灾面前他们居然如凡人一般束手无策、焦头烂额。
孙志揉了揉眼角，他必须尽快下决定，到底是撤退还是出击，再拖下去人心就散了。
可是……这个决定关乎所有人生死，他真的有这个气魄下决定吗？
就在这时，那名宗师去而复返。他脸上多出掩饰不住的惊骇之色，他宛若一只折了翅膀的银鸥摔在众人面前，众人连忙上前搀扶，不忘问他看到了什么。
这名宗师结结巴巴，似乎连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不是流星！不是流星！是人！是人！是四个人在对战！”
一语既出，众皆寂然。